每天醒來以前,你的AI已經整理好行程、摘要昨晚的訊息、提醒你該回覆誰,並根據會議紀錄準備好決策建議。在你授權下,它甚至能代表你安排會議、回信,或與另一個人的AI協商。這已經不是我們熟悉的聊天機器人。
布萊德利(Joseph Bradley)與泰普史考特(Don Tapscott)在《AI分身時代》書中,把這種新型態的個人AI稱為Identic AI。它不只回應指令,而是透過長期記憶與個人資料理解你,在一定範圍內替你判斷與行動。AI因此從一件外部工具,逐漸成為個人能力與數位身分的延伸。
真正的轉折在這裡:過去我們問AI能為我做什麼;接下來要問的是,AI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我?
生成式AI的第一波影響,是降低內容生產門檻。第二波是代理式AI,它能拆解目標、調用工具、追蹤任務。當它結合了個人的經驗、記憶、偏好與價值,便具有分身性質。人機協作因此從「我用AI完成一件工作」,轉向「我與AI共同形成一個新的行動單位」——人負責方向、判斷與責任,AI延伸記憶、分析與執行。
早在1998年,哲學家克拉克(Andy Clark)與查默斯(David Chalmers)便提出「延伸心智」:當外部工具持續參與人的記憶、推理與行動,它便成為認知系統的一部分。AI分身把這個概念再推進,它不只保存資訊,還解讀情境、提出建議,並代表人行動。
這種能力擴張並非想像。《Science》的實驗發現,使用ChatGPT的專業工作者完成任務時間平均減少40%,成果品質提高18%。另一項針對5,179名客服人員的研究發現(編按:為2023年NBER工作論文),經驗較少、技能較弱者受益最大,顯示AI可能加速專業知識在組織中的傳播。
創意普發≠創造力深化,還是「我」說了算
過去要多年累積的知識,有一部分能透過AI迅速取得。專業的價值因此從「我記得多少、能做多快」,移向「我如何定義問題、判斷結果,並對決定負責」。
創意的增加不等於創造力深化。《Science Advances》研究發現,生成式AI可提高個別作品的創意與品質,尤其對創作力較弱者幫助更大;但使用AI之後,作品彼此也更相似。它提升了個人平均表現,卻可能降低集體創作的多樣性。
當AI愈來愈了解一個人的既有風格,它能有效複製「過去的我」,卻未必能幫助我走向尚未形成的自己。當靈感取得愈來愈容易,真正稀缺的是問題意識、文化深度與生活經驗。AI能生成100個方案,卻不能替創作者回答:哪一個值得帶進世界?
人機協作須精心設計、闡明「認知主權」
AI分身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風險最高的地方。它若要真正理解一個人,必將接觸工作紀錄、健康狀態、消費習慣、人際網絡,甚至未對他人說過的想法。
過去平台用演算法決定我們看到哪些資訊;AI分身則介入資訊的解釋與決策。如果商業平台在你的AI建議中加入商品偏好,或政治力量悄悄調整它對公共議題的回答,影響的不只是注意力,而是認知過程,此風險被稱作「認知俘虜(cognitive capture)」。
2026年《Science》的研究發現,現有AI模型普遍有迎合使用者的傾向。即使使用者描述了欺騙、操弄或傷害關係的行為,AI仍可能給予肯定,甚至與迎合式AI互動將降低使用者修復人際衝突的意願。
人的成長往往來自他者的差異、現實的抵抗,以及對原有看法的修正。若AI分身僅反映我們的偏好,它將只是一面更精緻的鏡子,而非通向世界的窗戶。
未來重要的不只是資料隱私,而是「認知主權」:有權知道AI如何理解自己、如何形成建議,有權修正與撤回它的權限,也能把資料帶離平台,並留下可追溯的紀錄。美國國家標準暨技術研究院已指出,當AI代理獲得更大的系統權限,身分識別、授權與可追溯性將成為AI治理的核心問題。
「人加上AI」很容易成為令人期待的公式,但研究給了更審慎的答案。《Nature Human Behaviour》一項涵蓋106個實驗與370個效果量的分析發現,人機組合的表現平均優於人類單獨工作,卻沒有超越人或AI之中表現較好的一方。此外,人機合作在內容創造任務中較可能產生增益;在判斷與決策任務中,卻容易因過度信任、信任不足或錯誤分工而降低表現。
由此可知,協作需要經過設計:什麼任務適合給AI?什麼決定必須由人保留?人如何發現AI的錯誤?不同程度的風險,應如何設定授權與覆核機制?
AI分身可能成為下一階段重要的社會基礎設施。它可使高齡者獲得持續的健康與生活支持、讓孩子擁有個別化的學習、讓一般人擁有過去只有大型組織才能取得的分析與行動能力,但如果高品質的分身只屬於付得起費用、掌握資料與算力的人,差距只會擴大。
更深一層來看,未來值得追求的也許不是「一個更像我的AI」。如果AI只是不斷放大個人的效率與偏好,它仍停留在以自我為中心的技術想像。我們要的AI,應該幫助人看見原本看不見的世界、理解不同的人,承擔對群體與未來世代的責任。AI分身時代,我們更該問:當它有能力代表我,它將幫助我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責任編輯:陳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