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et20]一起的孤寂:寧與科技親密,卻與人疏遠的新時代

2015.08.08 by
于謹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社會學者雪莉.透克(Sherry Turkle),曾經是最早的網路樂觀主義者,她當年對虛擬社群中「身分認同」的研究,先...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社會學者雪莉.透克(Sherry Turkle),曾經是最早的網路樂觀主義者,她當年對虛擬社群中「身分認同」的研究,先知式地預言了日後「角色扮演遊戲」的榮景。
但二十年後,雪莉卻成了一位悲觀主義者,在她網路三部曲的終章《一起的孤寂》(Alone Together)一書中,雪莉指出:人們寧願在網路上按讚串聯,卻無法在真實世界中結交朋友;餐桌上的家人各自看著自己的手機,並不交談,要對話也是透過即時通訊軟體打字,並不動口溝通。這樣的數位時代,是內蘊悲劇的福音,還是刺激反思的觸媒?
十年前曾於《數位時代》撰寫專欄的社會學者鄭陸霖,從雪莉人生的轉向,佐以個人的物我經驗,發問這個新社會是否具備反思與反叛的能力,他的回應是:也許不必過早悲觀!

雪莉.透克(Sherry Turkle),美國麻省理工學院以研究電腦文化與個體認同而知名的社會學者,2011年出版了新書《一起的孤寂:為何我們期待科技遠過彼此》(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橫亙將近三十年孜孜不倦的研究積累,終於完成了被稱為「網路三部曲」的最終章。

我上網觀看她2012年在TED分享這本書內容的影像,年近70的雪莉風采依舊,睿智鋒利又不失幽默,她提及上回到TED演講是1995年,那時她的成名作《虛擬化身:網路世代的身份認同》(Life on the Screen: Identity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剛出版,我的回憶跟著她的提示倒轉,那年跨平台的網景瀏覽器「航海家」(Navigator)問世不久,聰明機智的她,早從細膩觀察網路社群「泥巴」(MUD, multi-user dungeon)的經驗中,預言了「後現代模擬世界」的降臨,其後風行至今的角色扮演電玩,證明了她的洞察力。

那年她以學界搖滾新星之姿,出現在《連線》(Wired)雜誌封面,在「性、謊言、虛擬分身」斗大標題的內頁,赤辣辣地宣告,網路虛擬社群的多重自我扮演,將為後現代的新個人(不意外地,尤其是女性)帶來解放!

三部曲的初章──《第二個自我:電腦與人類精神》(Second Self: Computers and Human Spirit)出版於更早的1984年。1984!沒錯,正是那一年,賈伯斯(Steve Jobs)在超級杯足球賽中場,推出被認為史上最偉大的電視廣告「1984」,由《異形》與《銀翼殺手》創出科幻電影熱浪的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精心拍攝的短片,將蘋果新上市的麥金塔(Macintosh)電腦塑造成獨力反叛藍色巨人「老大哥」的時代象徵,當時岌岌可危的蘋果拼了自由個體的精神,槓上雄踞98%市場的IBM。

同年,雪莉從觀察當時還非常簡陋的電腦遊戲使用經驗中,預言了電腦時代新人類「物我不二」的精神狀態,電腦不是身外之物的「工具」,而是跟著我們一起思考,因而帶來界定「自我」與「世界」可能性的全新媒介!

幾乎用一輩子的學術生命書寫完三部曲,雪莉透克宛如俯瞰數位文化的教母,從現代個體自我認同的精神底層,見證了個人電腦從邊緣到主流,甚至隨移動電信氾堤淹沒到類比「舊秩序」的過程,也代筆記錄了像我這一代人數位體驗的許多傳記回憶。刪除掉這三部曲的歷史記憶,就像現代人遺失了朝夕相處的智慧手機,將是「自我」與「世界」俱被挖空、精神無依的失魂落魄。

看著雪莉站在TED舞台上侃侃而談的身影,三段數位時代的記憶重疊,讓我油生一種久識老友才有的親切,與幸而有這些文字陪伴走過的感激。

但1995的《虛擬化身》與2011的《一起/獨處》傳送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訊息。 1997的雪莉,是七歲孩子樂觀自信的單親媽媽,熱情地擁抱虛擬世界的多重自我,相信孩子的未來有著她所沒有的自由與可能;2012的雪莉,卻要我們快快遠離「懷舊」的激情年代,傾聽她對虛擬世界如何綁架了現實的警告。

這個對比如此強烈,讓我不禁懷疑,究竟該感嘆激進學者終究難逃保守老化,還是網路世界真發生了根本改變?

雪莉的女兒如今已是數位原住民(digital native)的二十多歲新世代,演講前剛傳給她簡訊「Mom, You will rock!」,但當年的搖滾巨星站在台上雙手一攤跟著分享的感受,卻是:「瞧,我正是核心矛盾的化身!(I embody the central paradox)」她說:過多的簡訊是個問題,家人明明一起,卻各自獨處(alone together)於各自手機與平板裡的網路世界,這如今見怪不怪的日常場景,對她是個「眼前活生生上演的夢魘」。

圖說明
(圖片:截取自TED Talks)

人們捨棄面對面的交往,卻寧可躲在被Twitter簡訊與FB按讚充斥的世界,雪莉敏銳地指出,那是因為可以確保個體與他人的接觸,停留在控制的「安全距離」裡,與只要肯po文就可確定贏得的「社會支持」相比,跟親友同事面對面交談,反而是件吃力不討好的難事,永遠可以延後再來「學習」。

網路世界中虛擬的「個體」與「社會」,卻成了人們逃避現實的樂園,這是一個弔詭,是二十一世紀人的新經驗,雪莉認為:人們在網路世界中喪失了親密感受自我的能力,因為他們怯於豐富人性必不可缺的「孤單」(solitude)體驗;同時在過度飽和的網路連線 (connected)中,又被切斷了與現實社會交往的能力。 環境的變化是明顯的,1984確實不再是我們熟知的1984,賈伯斯接著麥金塔的成功,帶來iPod與iPad,然後是將Apple推向全世界最值錢公司的iPhone,網路世界被擠壓縮放到一個個大人小孩手中的螢幕,「禁忌的蘋果」在許多抗議者心中成了新的老大哥。

雪莉要我們「拔線」(unplug)回到現實,雖然保守有老朽的氣味,但細心體察,她批判「體制」的反骨,不能不說始終如一。

「隱私」、「記憶」、「社群」與「認同」,當年所有雪莉關心的課題,已被天翻地覆地配置重組,儼然成了當今主流的虛擬網路,在她眼中卻充斥著欺罔的假象,並且正有系統地馴化著個體的反叛意志,「唯有逃離網絡的母體(matrix),回到孤獨不安的現實,才能找回個體、重回社會」--像極電影《駭客任務》」的啟示。

雪莉當然知道自己翻轉的立場必然引人質疑,但當她挺立在TED舞台上,攤開雙手說道:「我,正是核心矛盾的化身」,卻是她無比真誠勇敢的一刻!

問題是:雪莉再聰明誠懇,說對了嗎? 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即將入侵網下現實的傳言如果屬實,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找到藏在現實更深處的「退路」?「回到現實」真是我們僅剩的出路?

還有,更核心的問題是:「現實」真的存在涇渭分明的「網路」之外嗎?思想至此,年輕雪莉•透克說過的話反而發人深省,像從歷史的隧道深處傳來的智慧迴音:「物我不二,虛擬無外,現實可疑」。

是啊,君不見太陽花開之後,最強調現實權力原則的垂老政權,反而像躲在虛擬實境中不知所云的怪物,想方設法地要控制在她眼中如洪水野獸般的「婉君」;而網路中紛擾難解的多元雜音,被「現實住民」當成民粹的虛擬激情,卻在心照不宣、規則自成的社群中,透露出數位原住民對比現實腐朽的政治,更可能讓「個體」與「社會」共生的能耐,讓信仰現實主義的老人們聞風色變,就怕他們宣告揮別虛擬政權的現實選票。

我合理地懷疑,雪莉可以不必如此悲觀,網路世界停止演化的「歷史終結」或許言之太早,「Together/Alone」如果徹底虛實辯證,應該還可讀出數位時代的自由新精神。「三部曲」之後,網路不死,續篇再起,可以期待!

圖說明
(《數位時代》2015年8月號文章精選,尊重智慧財產權,如需轉載請來信洽詢:web@bnext.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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