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未來]侯季然:科技可以讓腦中世界更容易傳達,卻無法給你一個耐人尋味的「眼光」

2015.09.04 by
侯季然
從開始拍電影以來,我就一直在期待如果有一種科技,能把傳輸線接上12對腦神經,直接解讀腦波、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甚至腦中想到的畫面與聲音,...

從開始拍電影以來,我就一直在期待如果有一種科技,能把傳輸線接上12對腦神經,直接解讀腦波、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甚至腦中想到的畫面與聲音,都可以如實地記錄下來。到那時候,無需透過攝影機,也不再受天氣、資金、市場胃口、明星檔期、場景條件、人員技術等數不清的因素牽制,我將像下載一則影片一樣,輕鬆地把我的電影從我的腦中輸出。

科技給了素人機會

我這樣想實在是貪得無饜,因為我踏入電影這一行的時候,正好是DV(Digital Video,數位影像)開始普及的年代。我借來一台Sony剛出的MiniDV攝影機,大小僅一個手掌大,裝在背包裡可以殺人,喔不,拍人於無形。我用這台DV拍了我的第一個短片,短片裡沒有任何演員,主題是我每日上班路線旁的各種空屋。我用「486電腦」裡的Premiere軟體剪輯,再用AV線接到VHS錄影機錄成錄影帶,寄到影展去比賽,於是很多人看到了這部短片,我因此有了更多的拍片機會。6年後,我拍了我的第一部電影長片。

我跳過了10年前拍片必須要有龐大資金與技術門檻,科技讓我這樣的「素人」有了當電影導演的機會,而我們回報的是更個人化、生活化、非典型的影像與敘事。在那個時代,DV拍成的紀錄片一部部走進電影院,《生命》、《無米樂》、《翻滾吧,男孩》,觀眾們給予熱烈的迴響。以往大家認知的「電影」被重新定義,銀幕上出現的視角變得貼近生活,看世界的「眼光」變得很新鮮,那是新科技帶來的新電影、新世界。

圖說明

這十幾年來,科技持續的發展,讓電影世界變化得更快,網際網路改變了我們接觸世界的方式,也讓電影的生產更極端化。一方面,電影院裡的好萊塢大片為了與網路時代的各種娛樂形式競爭,耗費更多資本創造視覺奇觀,大眾喜愛的電影類型往更直接的感官刺激走,在商業邏輯下,沒有理解門檻的綜藝節目、演唱會現場都可以進戲院變成「電影」。

另一方面,DV被淘汰,人手一台的智慧型手機已經可以搞定全部流程,從拍攝、剪輯到上傳網路面對觀眾,YouTube等影視平台每天都在產出一夕成名的素人導演。拍電影變得更容易,看電影變得更簡單,電影不一定要在電影院裡放,在電影院裡放的卻不一定是電影。那麼電影又到了重新定義的時候嗎?

觀眾們總是在尋求讓他們著迷的「眼光」

上個月,侯孝賢導演醞釀多年的《刺客聶隱娘》終於上映,這部用傳統的35釐米膠片拍攝,耗資9千萬人民幣,動用兩岸及日本的工作人員合作完成的電影,在法國坎城影展放映的時候,銀幕上自然實感的唐朝世界,讓那些最愛電影、對電影最挑剔的人目眩神迷。在這個電影的邊界模糊、電影存在的價值備受挑戰的時代,《刺客聶隱娘》無疑重新提醒了我們電影能夠給出的獨特感受:創造一個充滿細節、極度逼近真實的時空,讓人沉浸其中,並獲得啟發。

不論是膠片、記憶卡、35釐米攝影機、iPhone,還是紀錄片、劇情片,創造世界觀的原點永遠是創作者的「眼光」。侯孝賢的「眼光」,便是《刺客聶隱娘》最核心的價值。這份價值來自最古典的養成:閱讀、思考、寫作,是用生命累積出來的,對世事人情的深刻感受與表達。

我想一定會有那麼一天,能夠從腦中直接輸出電影,只是科技可以讓你的腦中世界更容易傳達,卻無法給你一個耐人尋味的「眼光」。也許電影的終極價值無關乎生產與領收的形式,而在於一種對於「深刻理解真實」的信仰,那些最獨特美麗的、詮釋世界的「眼光」,便是電影存在的根基。而如何鍛鍊出屬於自己原創的「眼光」,則是每個電影人一生的課題。

這是《刺客聶隱娘》給我們的提醒,也是當我們在詢問電影的未來時,需要放在心裡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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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時代》2015年9月號文章精選,尊重智慧財產權,如需轉載請來信洽詢:web@bnext.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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