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榮] 別再想著取代紙本書!搞錯方向的電子書

用iPad看書…

我在2011年的時候買了第一台iPad。在那之前,雖然平板電腦是一個頗具吸引力的新玩意,但並沒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讓我願意掏出錢包。直到我因為研究需要,得大量閱讀英文的期刊論文。那時,我困擾於一方面不想全部將它們印出,另一方面卻也無法忍受在電腦上閱讀的痛苦。於是我想到了用 iPad 來唸這些論文。

iPad 當時確實解決了我的難題。我不再需要花費很多紙跟墨水印論文。用 iPad 搭配電子書的 APP 所帶來的閱讀體驗,遠比盯著電腦螢幕來得好的多。以觸控螢幕為基礎的翻頁、縮放,以及可以直接手寫加入註解的功能。更重要的是,我仍然可以躺在沙發上看「書」。直到今天,我那老舊的 iPad 2 裡面其實還存放了當時的那些期刊、文章。

2011年 VOUGE 發表 iPad 版電子雜誌,賀大新攝影
(圖說:2011年 VOUGE 發表 iPad 版電子雜誌,賀大新攝影)

因此,我大概也算的上「曾經」是電子書的愛用者。沒錯,曾經。如果今天你問我,是否推薦用電子書來閱讀,我確實不會像過去那樣如此推薦電子書。就像上個月這則新聞提到的,不如五年前人們所預期的,紙本書至今不僅仍未凋零,甚至有了復甦的趨勢。

但是,為什麼呢?為何一度已經被敲醒喪鐘的紙本書,沒有如預期般死去?或者,該這麼問:為什麼電子書沒有取代那老舊的印刷技術物?

「看書」不只是用看的

關於紙本書的逆襲(或是說根本沒有死),有過許多種看法。例如這個物件本身的存在、氣味、痕跡所帶有的記憶、情感等等。這樣的說法有其說服力,但難免令人嗅到一絲絲的懷舊氣息。

紙本書仍有其魅力,就像這本當初很多人搶翻天的 Sex and the City,賀大新攝影
(圖說:紙本書仍有其魅力,就像這本當初很多人搶翻天的 Sex and the City,賀大新攝影)

因此,一如過去我經常提到的觀點,這一次我也同樣想從「媒介」的角度重新思考這個問題。這意味著兩件事情需要注意。

首先,雖然我們直觀地總是將媒介想成透明、中立的中介,也就是單純傳遞訊息的通道。但實際上媒介是有其物質性的。也就是說,雖然我們經常「無視」媒介本身,只注意其承載的訊息內容。但每一個媒介本身其實通常都是一個(或多個)東西、物件。例如,「書」從紙張發明前的石板、竹簡到近代的印刷紙本,雖然它都是傳遞資訊、知識的載體,但卻有其不同的物質特性、都是某種「東西」。

所以,書並不只是用「看」(或者讀、唸…)的。「看書」這一概念就是典型地忽略了媒介本身物質性的結果。實際上,在看書的同時,我們也拿著書、翻書、或甚至用指尖在書本上追尋著故事的軌跡。

書不是只是用來看的,它可以翻可以聞,王士豪攝影
(圖說:書不是只是用來看的,它可以翻可以聞,王士豪攝影)

國外一些研究者關於電子書與紙本書閱讀差異的探討,也曾經提到類似的觀點。這些討論指出紙本書的特殊之處在於它能夠提供物理回饋,例如翻頁的觸感,因此不同於電子書的閱讀。

更精確地說,這其實涉及了我們人在行動時下意識地建構出的「空間感」。舉例來說,我的房間裡有一個大書櫃,上面(雜亂地)放滿了書。但是當我要找其中某一本書時,多數時候都可以大略地知道從哪個位置開始找起。並不會因為我沒有按照作者姓名筆畫順序擺放書籍,就得每次都從第一排的第一本書開始找起。

看書時也是一樣。紙本書本身一個佔據了一定空間的物體。它的頁面有上下左右,而其厚度也讓我們清楚知道第一章跟第十二章會在不同的位置。因此,我在因研究所需查資料時,有時不僅可以從書櫃上快速地找到需要的書,也可以大略知道要查的段落是在這本書的哪裡(例如,大概是比較後面的頁面,然後應該是在某一頁的左下角)。

你會記得自己的書在哪個位置,甚至記得某一段落在紙本的右上角或左下角,王士豪攝影
(圖說:你會記得自己的書在哪個位置,甚至記得某一段落在紙本的右上角或左下角,王士豪攝影)

這不只是否能有翻頁觸感回饋的差異而已。雖然過去日本的一個研發團隊曾想要開發一種電子書「翻書器」來彌補這一經驗。但這種觸覺經驗之所以重要,根本上仍是因為翻頁的動作乃是我們用以建構空間位置的手段。

所以,電子書之所以沒有取代紙本書,從媒介的角度來看,第一個原因就在於它無法複製紙本書帶給人的「空間感」。

媒介特性改變了一切

紙本書死不了的第二個原因,(看似矛盾地)就在於電子書想要「取代」紙本書的地位。

2004 台北數位出版展展出之 Panasonic 電子書,張家毓攝影
(圖說:2004 台北數位出版展展出之 Panasonic 電子書,張家毓攝影)

從媒介理論的角度來看,不僅不同的媒介有不同的物質特性,這不同的特性也會改變整個資訊傳遞的作用本身。例如,傳播研究中一個經典的例子是,當新聞從報紙躍上電視螢幕後,一切都變了。報紙是由線性的文字序列構成,但是電視則是以聲音、影像為其形式。在報紙上的新聞是有條理的敘事,但是這種敘事如果放在電視上,恐怕無法讓觀眾多看一秒。(你能夠想像電視新聞由一位主播在一個空白布幕前平舖直敘地念出來的景象嗎?沒有驚人的畫面、也沒有誇張的語氣,這樣的新聞你能看多久呢?)

電子書意圖「取代」紙本書,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它不斷地在複製紙本書的形式,試圖「重現」讀者的閱讀經驗。例如,透過觸控螢幕製造「翻書」的效果(翻書器就別提了…)、配合翻頁的過程播放音效,甚至開發 3D 電子書、紙螢幕等等。然而,就像要將線性敘事報紙新聞塞進電視螢幕裡一樣,放進觸控平板裝置中的「書」,雖然同樣可讀,但卻總是不一樣。

Sony 電子書,數位時代拍攝
(圖說:Sony 電子書,數位時代拍攝)

不同於由紙張、印刷文字構成的紙本書,觸控平板裝置根本上是電子媒介。不談可以安裝五花八門的 APP 的 iPad 及 Android 平板,即便是 Amazon 的 Kindle 都也有(簡單的)上網與聽音樂的功能。因此,許多閱讀電子書的人可能都有過(像我一樣)的經驗:時不時地就會想要「換個視窗」看看。這一點,國外的研究也曾指出過:螢幕閱讀令人難以維持注意力

就像知名的傳播學者麥克魯漢曾說過,印刷書是讓人可以進行推理、思考的媒介,但是電子媒介要求的則是參與、互動。不管是對著電視螢幕上的「歐巴」大談戀愛,還是真的在電腦前跟著鄉民起鬨。看到透著電子亮光螢幕的我們,總是情不自禁地湊上前去想要逗弄一下。

電視節目產業已經很長時間,明知是假,但還是很容易讓人情不自禁墜入其中,賀大新攝影
(圖說:電視節目產業已經很長時間,明知是假,但還是很容易讓人情不自禁墜入其中,賀大新攝影)

因此,紙本書之所以沒有死去,就在於令其倍感威脅的對手用錯了方式進行攻擊。電子書想要證明其能成為跟紙本書「一樣」的東西,卻忽略了自己根本上是形式不同的媒介。

電子「書」的未來

去年年底,Oyster 的創始人之一曾主張電子書的未來在手機。我不確定這是否就是現今電子書發展的方向。雖然確實可以在捷運上、公車上看到不少人拿著手機在看小說。但我並不覺得將「書」塞進 5、6 吋的螢幕中,能有多吸引人。

你會用手機看書嗎?賀大新攝影
(圖說:你會用手機看書嗎?賀大新攝影)

雖然手機如今佔據了人們越來越多的時間,但它卻也持續地令人們分心。 Facebook、Twitter、Instagram、Line、Ingress…,不斷響起的各種通知一直誘惑著我們的目光,並撕裂了閱讀的體驗。因此,電子書的未來也許不在任何硬體形式的改變上,而在於認識自身的媒介特性,並以此為基礎創造出自身特有的資訊傳播模式,而不是試圖「取代」紙本書的位置

美國傳播學者翁恩( Walter Ong )曾以媒介特性區分了書寫文字出現之前的口語文化,以及之後的書寫文化。口語文化與書寫文化具有完全不同的資訊(知識)傳播模式。例如,口語文化更強調說者與聽者的互動,但書寫文化則是一種抽離、外在的閱讀。而在翁恩看來,電子媒介科技的發展,就像是重新將口語文化帶回,形成「二度口語化」的發展。

如果「電子」書不再屬於書寫文化,而是二度口語化的媒介,又會如何?也許,我們必須從這樣的觀點轉變出發,才能看清電子書的未來。而屆時,也許我們也不會再將其稱為電子「書」。甚至獲取知識的方式也不再只有「讀書」

曹家榮

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助理教授、資訊社會研究者,相信人與科技的關係是反思當代社會的重要核心,希望能透過簡白的書寫分享相關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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