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榮] 鄉民眼中的性別真的平等了嗎?

2015.11.05 by
曹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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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助理教授、資訊社會研究者,相信人與科技的關係是反思當代社會的重要核心,希望能透過簡白的書寫分享相關知識。

[曹家榮] 鄉民眼中的性別真的平等了嗎?
八卦板的月經戰文在開始之前,我得先為「月經」戰文這個標題道個歉。將女性的生理現象,與不斷重複發生、甚至會令人感到不耐的意象扣連在一起,是...

八卦板的月經戰文

在開始之前,我得先為「月經」戰文這個標題道個歉。將女性的生理現象,與不斷重複發生、甚至會令人感到不耐的意象扣連在一起,是一種標準「性別盲」的錯誤示範。

所以,如果你有那個閒暇去算一算,這個隱喻在PTT(或是其他任何地方)上被使用的次數,就知道我們仍處於多麼性別盲目的社會中。

昨天(11月3日)在八卦板上,一位鄉民提問:八卦板的仇女風氣是不是太誇張了?就此(小小)引爆了一連串的討論。當然,不意外地有鄉民認為,這個八卦板的「月經」戰文又來了。

回應仇女風氣:「八卦版就是保守沙文中產階級青年集大成」,被噓爆。
圖說:八卦版仇女風氣引戰,數位時代翻攝於PTT八卦版

在這一連串的討論中,有兩篇文章應該算是核心。一篇被噓爆,一篇被推爆。我想,大概也很好猜到被噓爆與推爆的分別是什麼樣的文章。沒錯,被噓爆的文章,作者在開頭就放了大絕!指出八卦板就是「保守沙文中產階級青年集大成」。這篇文章的內容也因此很好想像,大抵上就是在批判「仇女」現象乃是父權宰制的產物。

至於被推爆的文章,則是跳到對立面去,認為上述作者乃是「女沙文」,並指出實際上台灣女性是「既得利益者」,卻還老是要說被父權宰制。而這篇文章推文比例之高也就顯示出了PTT(或者保守點說是八卦板)的性別盲現象。

版上看法一面倒,聲稱女沙文主義戕害台灣男性。
圖說:以「女沙文」回應八卦版就是「保守沙文中產青年集中地」之說,被推爆。數位時代翻攝於PTT八卦版

我在這篇文章準備討論的,不是要反駁這篇被推爆文章的論點,而是想要談談這種「特殊」的性別盲現象。為什麼說這是特殊的呢?關鍵在於,當這篇文章一出,底下跟著而來也浮出了許多文章,不斷地訴說著女人作為「公主」、「PUMA」、「CCR」(又是一連串充滿攻擊性的詞彙…)而導致男人被傷害、被壓榨的痛苦。

就跟真實社會一樣,PTT上絕對不缺那些明目張膽地歧視女性的男人,但是這種主張自己才是真正受害者的「不平之鳴」其實更多。問題是,這些不平的怒吼,吼對方向了嗎?

魯蛇、宅宅的不平之鳴?

對於許多男性鄉民來說,要將沙文主義、父權支配這類詞彙冠到他們頭上,是難以接受的事情。一方面,他們真的認真認為,自己絕對不是「沙文豬」。也許D槽深處有著滿滿的謎片,或不時也會跟朋友開開黃色腔,但他們深信自己對於女性是「很公平」,甚至是呵護倍至的。

例如,我們經常看到的仇女文起手式會是這樣:「本魯XX歲,每天不管刮風下雨一定接送女友上下班;不管再忙再累,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本魯就算犧牲假日補眠也會盡量帶她去…。沒想到…(以下略五千字)。」

因此,對於自認優質暖男的宅宅來說,自己怎麼可能與歧視女性畫上等號。相反地,另一方面,自己甚至反而經常是「受害者」啊!例如,另一種常見的「討拍文」是:「本魯剛出社會,月領只有25K。就在上個月,我女友對我越來越冷淡,不是嫌我都不帶她出國玩,就是嫌總是要吃路邊攤。後來我發現,她似乎跟公司裡的上司走得很近,有時那個男的還會用四個圈圈送她回家…(以下再略三千字)。」

有著這樣的遭遇,試問哪位有血性的男兒不為苦主掬一把同情淚?這樣的男兒怎會是沙文豬?怎會歧視女性?分明那女的才是見錢眼開的「公主」、XX(好了,歧視的詞彙少說一點)!而我們苦情的男兒,每天工作得要死要活,還要帶著笑臉做一台稱職的提款機。你說說,這怎麼能不平、怎麼能不鳴?

「公主」作為既得利益者?

沒錯,會痛就要叫,天經地義。但是我們吼對方向了嗎?「公主」真的是既得利益者嗎?台灣社會的女權真的進步到不僅男女平等,甚至已經產生結構性翻轉,進入女性支配男性的階段了嗎?

讓我們用幾個數據來說明。根據國際性別平權綜合指數,去年台灣女性的平均薪資(以非農業部門計)大約只有男性的八成;而在公司擔任管理及經理人員之比例,女性更不到三成。這意思是,在台灣社會,不僅女人賺的錢就是比男人少,甚至能爬到管理階層的女性都是少數。你可能會說女人錢賺的少那是因為她的工作不重要。但實際上,如同國內學者的研究指出,即使是相同的工作,女性的薪資仍遠遠少於男性。

雖然,我相信在座的鄉民們不一定會服氣於這些數字,但看到這些數據我們真能還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聲稱,女性如今已是既得利益者嗎?

我知道,我知道。就算女性不是既得利益者,但我們肯定也不能說這社會就「只有」男人在欺壓女人吧!畢竟,魯蛇與宅宅們是真的受傷了,變了心的女朋友是真的上了瑪莎拉蒂了啊!

那這裡面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男人與女人會走到今天這般相互攻訐彼此才是「沙文」的地步?到底誰才是正義(罪惡?)的那一方?

看清敵人,跳出二元結構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得聽聽(愛找?)麻煩的社會學家怎麼說。先講結論,魯蛇們的不平之鳴吼錯了方向,而這樣的「仇女」言論只會進一步惡化男女之間的敵對。

為什麼吼錯了方向?因為性別問題從來都不只是「男人vs.女人」這樣單純的二元結構。也就是說,事情不單純是男人欺壓女人或女人剝削男人那樣。實際上,性別問題更涉及了不同階級間的支配,甚至是不同種族、族群之間的關係。

簡單來說,若真要將各種欺壓、剝削的關係列出來的話,我們不只有男人對女人,還有老男人對少男人、陽剛男人對陰柔男人、有錢男人對窮男人、異性戀男人對同性戀男人,或者像是在美國,還有白男人對「不白的」男人…等等。

而所謂的女人對男人的支配,也許更適切地說是依附在老或有錢男人身上的女人,對少或窮男人的支配。這樣的女人也許看來像是既得利益者,但實際上同樣也是在這一結構中的受支配者。

公主不是天生為公主,公主正是在這父權體制下所製造出來的。
圖說:公主並非天生公主,公主可能是由男人親自打造的。 Zanimum 分享於 Wikipedia, CC by 2.0

舉例來說,我們看到的那些公主與男奴,其本質絕非僅是驕寵女人對男人的支配與利用。公主之所以成為公主,實際上是由男人打造而成的。這裡不是在說什麼養成計畫,而是說,這個社會中的某種(通常是上層階級、有錢)男性、父權期望(例如,女人就是要嬌、柔、美),造就了這種可以恃寵而驕的公主。而這些成為公主的女人,實際上是受到這種男性、父權期望支配的女人(甚至成為無謀生能力的人,當年華老去就會被棄養)。當然,被公主支配的男人,則是在這隱晦的支配結構中,間接地被剝削的那個角色。

換言之,魯蛇、宅宅們真正的敵人並不是眼前的公主,或是見錢眼開的勢利女。而是那個公主形成過程裡,背後那個同時宰制男人與女人的複雜結構。社會學家通常認為這是由父權與階級交織而成的結構,它讓男人與女人都身陷在交織層疊的權力關係網裡。

看不清楚這一點,而只殺紅了眼地怨懟著眼前的女人,只會讓性別問題透過文字,永遠陷在相互攻訐的泥沼中,不斷地生產仇女、仇男的惡意言論。

數位原民世代的功課

過去,我曾不只一次「讚揚」鄉民們的好(充滿創意的嘲諷、有時用對地方的「正義」)。但無法否認的是,PTT的鄉民們經常仍會呈現出許多保守傾向的言論。「仇女」文就是其中最鮮明的例子。

網際網路流行之初,人們曾期待著網路的「匿名性」能夠解放傳統的性別束縛,讓女人能夠在網路上「做自己」,進而增進性別平等。但數十年下來,顯然地,網際網路也許更像是保守性別意識型態的再生工廠。不斷在網路上增長的不是兩性之間的彼此尊重、了解,而是日益加劇的商品化與物化(看看PTT的表特板與性板)。

然而,這不是不能改變的宿命結構。特別是對於數位原民世代的鄉民來說,他們遠比過去的人們能夠接觸到更多元的資訊、知識,有著更廣泛探索這個世界的觸角。如果鄉民們能夠醒覺不再輕易地接受傳統的政治支配,那麼如何識破、掙脫傳統性別二元結構的意識型態,則是另一個鄉民們必須認真看待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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