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對上新聞媒體

2016.05.27 by
普通人的自由主義
原文刊載於普通人的自由主義,《數位時代》獲授權轉載。我一向景仰Peter Thiel,尊稱他矽谷哲學家。這兩天偉大的哲學家又幹了...

原文刊載於普通人的自由主義,《數位時代》獲授權轉載。

我一向景仰Peter Thiel,尊稱他矽谷哲學家。這兩天偉大的哲學家又幹了件大事。

職業摔角選手Hulk Hogan搞上朋友老婆,性愛影片外流,被八卦網路媒體Gawker Media放上網路。Hulk怒告Gawker和其創辦人Nick Denton,佛羅里達法院判Gawker要賠巨人Hulk一億四千萬美金。在Gawker的上訴過程中,律師要求Hulk揭露提供他金援打官司的來源。結果一公佈,就是和Gawker有老鼠冤的Peter Thiel。

Nick Denton(左)
圖說:Gawker創辦人Nick Denton(左)。照片來自:Financial Times via flickr, cc license

幾年前Peter Thiel被Valleywag,另外一個Gawker旗下的八卦媒體,公開出櫃。雖然在矽谷很多人知道Thiel是同性戀,但被媒體爆出來,Valleywag是第一個。Peter Thiel認為這太超過了,所以決定報仇。這個據估有二十七億美元身家的巨富,組了個律師團,專門找Gawker的「受害者」,幫他們打官司,目的很簡單,就是讓Gawker破產,玩不下去。

如果最後法院維持原判,Gawker是一定要破產,那Thiel就達成所願。但Thiel出錢幫Hulk打官司的新聞一出來,媒體不得了。幾乎所有媒體人都出來,抗議Peter Thiel「用財富打壓新聞自由」,擔心此例一開,所有的巨富都可以叫媒體閉嘴了。有人說,「你給我一千萬對付每一個公正的媒體,我也一定可以找到他們的毛病,要他們關門」。抗議力道逐漸增強,現在因為Thiel也是臉書的董事,臉書也有事了。

Peter Thiel
圖說:Peter Thiel。攝影/蔡仁譯

Thiel自己對《紐約時報》說,他不是報仇,他是要防堵Gawker這種惡媒開先例,隨意侵犯個人隱私。身為古典自由主義者,Thiel一向支持言論自由,所以這回的攻擊媒體讓不少人訝異。但這表面矛盾一點都不困難了解,尤其是對台灣人而言,因為這根本就是「獨家報導璩美鳳光碟」的美國翻版,犯法的媒體人,該關的就關,該罰的就罰,和言論自由什麼關係?

反對Thiel出錢打官司的,多是左派,多是對綠色和平組織、工會出錢幫人打官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左派,都是對大法官判決大公司也有言論自由的Citizen United案子很感冒的左派。這些人沒有想過的是Thiel報仇的方式是上法庭,是最乾淨,最尊重體制的方式,比起許多常走偏鋒、捏造新聞的左派媒體人不知道高尚多少。

最重要的是,美國的法官是有錢律師嚇大的嗎?多的是法官想修理貪婪律師,Thiel的案子不夠強的話,再多錢也沒用。

這新聞有意思,不過可能還比不上Thiel現在的另一件事,他將要擔任川普的共和黨加州黨員大會代表,還身兼川普競選的財務顧問。古典自由主義的代言人,碰上當代希特勒,到底是怎麼回事?矽谷現在看到Thiel對抗Gawker的長期計劃,許多人就在想,也許他支持川普也有什麼計劃,靜觀其變。

以下是我在2011年寫的,有關Thiel的故事。

不死不稅(上)

英文有一個字叫oxymoron,大概的意思就是,同一個詞彙裡包含了相互矛盾的兩種意義。我們可以說「右派矽谷富豪」,就是一個oxymoron,因為矽谷富豪和右派本質上是相矛盾的。矽谷科技新貴雖多腦子靈光,但多半少年得志,也就是還沒有在社會磕磕碰碰,還沒有認識到人性自私的一面,就坐擁一輩子也吃不完的財富,濟弱扶貧的理想仍然停留在,只要「發揮人性的光輝,世界就會更美好」的左派、自由派(liberal)的意識型態。所以歐巴馬雖然在好萊塢獲得巨星般的待遇,但其實矽谷新貴才是歐巴馬最大的競選金庫。

但美國之大,無奇不有。矽谷還是出了右派富豪,彼得‧迪爾(Peter Thiel)不只是科技富豪,他是「那個(the)」科技富豪。身為PayPal創辦人之一的迪爾,光PayPal就帶給他個人五千五百萬美元的財富。矽谷的惡童Sean Parker在2004年時,帶臉書的Zuckerberg去見迪爾,迪爾出手投資了五十萬。現在迪爾的臉書股份已經超過十億美元的價值。

迪爾的奇特處,除了腦子異常好使外,在一片左傾的舊金山灣區,深信右派古典自由主義(libertarianism),並出錢支持保守派的候選人,更讓他顯得鶴立雞群。但迪爾的矛盾處不只於此,他還是個出櫃的同性戀基督徒。此外,他身受最好的教育(史丹佛大學、法學院),卻創立了迪爾獎學金,鼓勵年輕人棄學創業,不要受既有教育體系的荼毒。他坐擁社群網路的財富,卻對新創企業只專注怎麼樣做更好的社群網路,而不從事真正改變人類的科技發明相當感冒,他合創的創投基金Founders Fund,有一個信條,「我們想要會飛的汽車,而我們得到的卻是140字」,徹底把推特的規定嘲弄一番。

一個幾十億美元身家的富豪,全身充滿了矛盾。但迪爾最大的矛盾,也許在於,身在國家、社會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時代,他卻想要一個沒有稅賦、個人完全自由的世界;身為肉身會腐敗的人類,他卻想要不死之身。而「不死不稅」,就是這期紐約客特寫迪爾文章所下的標題。

不死不稅(下)

雖然說徹底信仰左派自由主義(liberalism)和右派古典自由主義(libertarianism)的人,都得要理想性十足,但要一個一、二十歲的年輕人徹底右派,徹底信仰Ayn Rand,並不是很容易。因為「不公平、不正義」容易看見,但要能了解不公平、不正義背後代表的人性,除非是聰穎過人,不然就是得歷經滄桑才有辦法做到。所以年紀大的人多右派,而年輕右派是少之又少。彼得‧迪爾Peter Thiel就是少數的年輕右派。

我有朋友的小孩唸中西部的文理學院名校Grinnell College,他說曾經有校友願意捐錢讓Grinnell成立一個支持共和黨的政治社團,結果沒有一個學生願意參與這樣的組織,給很多錢也不要,美國大學校園左傾之嚴重可見一斑。但迪爾唸的史丹佛畢竟比較大,人比較多,所以迪爾還是能夠在史丹福創立一個右派的學生刊物The Stanford Review,但這「成就」也是要特立獨行的迪爾才辦得到。我常覺得古典自由主義者,經常得有「雖千萬人而吾往矣」這種對抗大眾的精神,試想,在一片講究道德倫理的社會聲浪中,要能大聲地說,「別傻了,大家都是自私的。」是需要承受多少異樣眼光的。而迪爾對抗大眾俗見的意志力,不是一般人想像的。

1992年,當迪爾還在法學院時,有一個史丹佛的學生要挑戰言論自由的尺度,跑到一個教員宿舍外面,大喊「Faggot! Faggot!祝你染上愛滋而死。」Faggot是英文裡攻擊同性戀很難聽的字眼,所以這個學生最後被退學。如前所述,迪爾也是同性戀,但看著這個事件,他決定寫一本書,討論政治正確及文化多元論的危險。也就是說,迪爾把言論自由看得比譴責醜化同性戀的惡行來得重要。這需要多大的群眾對抗勇氣,才辦得到呀?

這種我們財務學裡稱之為contrarian的態度,迪爾一直帶著。賣掉PayPal後,迪爾成為專業的投資人,他自己拿了一千萬成立避險基金Clarium Capital,靠著和投資大眾對作,短短幾年內,變成七十億美元的巨大基金。當世界看壞日本時,他買日本政府公債;在低點時買進能源股和房地產。一時之間,迪爾變成華爾街金手指。但是他的contrarian態度,反而讓他無法成為John Paulson一樣,在投資客萬神殿佔有一席之地,因為2008年股市大跌時,他依然看好。而股市在09年反彈時,他反而看空。現在Clarium只剩三億五千萬的資金,而三分之二是他自己的錢。

和多數的古典自由主義者一樣,迪爾認為人類的科技會日益發達。但迪爾認為方向有些錯誤,所以他成立Founders Fund就是他覺得可以靠他的力量,些微導正這個錯誤的方向。他認為花在突破性的科技上的研發太少,比如說機器人及抗老化藥物上。所以他們投了許多錢在這方面上。紐約客的記者對於迪爾這樣,嘴上說著古典自由主義,內心卻充滿了精英思惟,非常不以為然,認為他嘴上說的關懷弱勢,實際上對科技造成的貧富差距不但視而不見,作為上反而加重不均衡是偽善。道理怎講?記者先寫了迪爾對於全球化造成的上下差距非常憤怒,之後記者又強調迪爾注重機器人的發展,卻沒想到機器人正是取代人工的最大殺手。而且迪爾想靠醫葯進步活到120歲的心願,也被記者質疑,真有醫藥進步,不還是這些有錢人享受了?

Founders Fund
圖說:Peter Thiel成立的Founders Fund,鼓勵突破性科技的研發。照片來自:Founders Fund官網。

我不知道迪爾是不是真如紐約客記者所述,畢竟報導是記者寫的。但本身作為一個古典自由主義的信仰者,我覺得我可以為迪爾代為辯護。許多人對右派的看法是:「冷血」,認為一直講究努力,一直講究競爭的右派,對於弱勢的看法是:「你活該,誰叫你不努力。」這是錯誤的理解。沒錯,有些富家公子哥兒,雖然有著繼承來的萬貫家財,但卻戴上右派的帽子,到處奚落別人,指責別人不努力。這種假右派當道,無怪我們要揹上這個冷血的黑鍋。

那什麼是真右派的看法?我認為,人生無常,命運無定,人生而有差別,沒有誰是活該的。但先天的命是如此,不代表後天就得註定如此。只有努力,才能改變人生(這裡的邏輯要看清楚,才不會亂罵人冷血)。乞討來的恩惠,只是向下沉淪而已。紐約客的記者,大概就是把我們「先發展,再分配;先自助,再他助」的看法,誤解成「只發展,不分配,不管別人死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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