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凱] 台灣人才幣值趨勢，走高還是走低？

人才有點像貨幣，幣值跟價值有連動關係。如果有一個社會，無論是公司、社群、甚至於國家，參與的人才都能夠隨著時間持續升值，而另一個社會，裡面的人才因為種種原因不斷貶值，試問：哪一個社會能夠吸引人才？哪一個社會具有未來的發展潛力？

照片來自：Alex Proimos via flickr, cc license

這還用問嗎？除了採取愚民政策、遂家天下之實的集權者，或是黨派林立、必置對方於死地的半文明組織，現代人誰不嚮往人才可以加值的群聚呢？

那麼，接下來應該繼續問：如何打造一個人才可以加值的社會？

任何稍有企圖心的組織，都知道人才是最寶貴的資源。21世紀，科技進步如此光怪陸離，經濟發展如此動態多變，世界大勢如此錯綜糾結，人才的重要性更為凸顯，傑出人才更難以養成。21世紀，既需要綜觀全局的通才，又需要畫龍點睛的專才，而兩者通常難以得兼，因此必須尋求互補。

說到人才的養成，有「養」與「用」兩個階段。台灣社會大多數人關注的是養，特別是教育，因此從12年國教的倉促施行，大專院校的超容浮濫，到學生學習動機的低落，各種關於養育人才的議題都不斷引起社會廣泛的爭論。

然而養固然重要，用更是關鍵。事實上，用之不當，辛苦養成也是白搭。

平心而論，台灣人才固然遭到不少挑三揀四的責難，但是平均素質不差也是眾人接受的普遍事實。無論學識才智或工作態度，台灣人才的認真負責、求好心切，遵守紀律，放諸世界各地，排名在前五分之一絕對沒有問題。

假設有人盤點台灣的人才，以檯面上的人物為樣本群，無論公民營企業經營者，或者是各級政府官員，有多少人在任期內被罵臭頭、雞蛋打臉？多少人在任期結束時無怨無悔、全身而退？多少人在任期後被後任追殺、批判成一無是處？

台灣的社會裡，人才被消耗被糟蹋的例子不勝枚舉。企業經營者普遍被指責剝削員工、輕視環保、罔顧社會公義，重則違犯法令，輕則有損道德。學者不是關在象牙塔裡，就是不務學術正業，不上進的賣陳年的學問，有點企圖心的，則一不小心就跨越利益輸送的紅線。立法部門只會密室協商，黨派分贓，人人都只有鬧花邊新聞的本事，趕紅白場的時間，沒有問政立法的能耐。政府官員更是父子騎驢，要不缺乏專業知識，要不不知民間疾苦。民選的官員，上至總統，下至鄉鎮市長，當初也是高票當選，卻總是民意如流水，上台沒幾天就失去了歡寵。

會造成這些負面形象不是空穴來風，完全沒有根據，只不過，如果我們相信台灣的人才素質不差，這些人當初被賦予重責大任的時候，也經過一番嚴謹的篩選，甚至於激烈的競爭。很顯然，要不是我們選賢與能的機制有所偏差，就是這個社會根本是鮑魚之肆，進去的人都不免惹上一身腥羶。

就以這一次中研院長事件來說，一位現任院長，一位前任院長，三位院長候選人，經過院長選舉這一番折騰，沒人是贏家，五人的形象都打了折扣，最後還賠上中研院的清譽。雖然五人中有人闖紅燈，有人無視黃燈警告，有人只是在路口等著過馬路，結果出了車禍，大家一起受傷，我們的社會是否應該擔負起一點責任？

魯迅寫過一篇小說，舊社會每逢犯人被砍頭，總有些人帶著白饅頭，搶著蘸人頭落地後的滿地鮮血，做為治病良藥。雖然現代社會不再有人追求人血饅頭，但許多人仍然嗅到血腥便心生亢奮，甚至以在別人傷口上撒鹽為樂，至於「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的古典素養，早已被世人遺忘。

諷刺的是，一個不知愛惜人才的社會，往往也是喜歡造神的社會。眾人的期望投射在一個人身上，無視種種現實中的限制，將他的聲望追捧到無法支撐的高度。當期望無法遂現，有人無情地轉身離去，有人開始追逐血腥，於是泡沫砌成的神像終於開始塌陷。

造神運動與作賤人才，其實來自同一個根源。不知如何善用人才，難免始於亂，終則棄。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古人對物資都有這種物盡其用的愛惜，現代人口中說著人盡其才，卻始終沒法給予人才必要的尊重。從制度面開始，先是制定種種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防弊措施。又因為不了解世界行情，明明付的是二流薪資，卻動輒被戴上肥貓的高帽。用人時以忠誠度為衡量，出了狀況卻無法以對等的忠誠給以全力支持，唯恐新鞋打腳，急急忙棄之如敝屣。

要打造一個人才幣值能夠逐漸升值的社會，其實並不困難，只要去除那些糟蹋人才、讓人才迅速貶值的因素。若能給人才一點基本的尊重，一些適當的空間，成功者不被追捧上天，殞落的星星也有恰得其份的歸宿，人才自然越用越出。不過，說來簡單其實困難，若是社會裡有一群人始終嗜血，其他圍觀者只會跟著瞎起鬨，不免受限於鮑魚之肆的格局，天下人才終將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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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來源：獨立評論＠天下，《數位時代》正式取得「獨立評論＠天下」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