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我不是要批評IBM，但你應該知道它的個人電腦事業剛賣給聯想，而聯想是中國政府持股的公司，人們花在IBM的每一塊錢，就等於是在資助中國政府。還望三思。」
五月底，上海報紙(第一財經)披露了一位戴爾電腦銷售經理與一位美國客戶的電子郵件往來，消息曝光後，引來許多讀者上網痛批戴爾，聯想創辦人柳傳志和董事長楊元慶也逮住機會，指責對手用不當手法競爭。
中國一年對美國享有一千四百億美元貿易順差，中國製的傢俱和紡織品，把美國市場搞得大亂，被二百萬美國工人認為是造成他們失業的主因。更讓美國民眾惱火的，是來自中國的聯想，居然在去年底收購IBM的個人電腦事業，把觸角伸進山姆大叔的後花園。美國國會一度以此案涉及國內重要技術外流而欲阻止，雖然個人電腦早已沒有秘密可言。
併購熱，搶食海外事業
收購話題才剛開始。六月二十一日，來自山東青島的海爾出價十二．八億美元，競標美國第三大家電商美泰(Maytag)；六月二十二日，中國第三大石油公司中海石油出價一百八十五億美元，競標美國的優尼科(Unocal)石油公司。
「中國人來了！」六月二十三日美國(商業週刊)一篇評論文章以此為題，分析中國企業大舉壓境的的現象。同一天，廣州(二十一世紀經濟報導)揭露，總部在上海的中芯國際向美國進出口銀行申請貸款遭拒，原因是美國的DRAM大廠美光科技(Micron)抗議，理由是：借錢給中芯買設備生產大量廉價晶片，將危害美國半導體業。
如果算上今年初上海汽車打算收購虧損累累的英國路寶(Rover)汽車(後因價格談不攏告吹)，中國企業可說傾巢而出，捧著鈔票到海外搶購事業，如同那些到香港中環和巴黎香榭麗舍大道瘋狂採購的中國觀光客。
中國企業正加速國際化，特別是贏弱的科技業，希望向外拓展，以加速改善體質。到明年底，中國加入WTO將滿五年，各種不利外資企業在中國市場競爭的壁壘，正逐一撤去，原先由政策背書的各種優惠本國企業發展辦法與銀行貸款，也將在公平原則下被迫重新審視。
在那一天到來前，近期則有油價每桶漲破六十美元，以及人民幣升值的潛在壓力，交相壓迫這個「世界工廠」(world factory)面對成本高漲現實。在此窘境下，它有無可能藉著內需成長，成為世界級消費市場，撐起另一片天？答案也不樂觀。
在去年底，中國手機普及率達二四％，上網人口也達七％，但真正具有購買力的指標，亦即官方定義「家庭年收入在六至五十萬人民幣」的所謂中產階級，僅占五％。中國企業要壯大，必得爭取海外市場，而併購被認是最快的捷徑。
敢豪賭，延續榮景才有望
「中國是經濟(大)國，但還不是經濟(強)國，要達此目標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我們是第一個吃螃蟹的，」被中央電視台選為去年「經濟風雲人物」的TCL集團董事長李東生，解釋為何在前年和去年接連出手，收購法國的湯姆笙家電，並和電信大廠阿爾卡特成立手機合資公司。 儘管這兩個案子目前讓TCL灰頭土臉，光是手機事業今年第一季就虧掉五千萬美元，但是不賭卻一定輸。在二○○二年的「中國科技一百強」調查中，最風光的就是手機公司，波導、科健、廈新、廈華、康佳、東信、首信、普天、南方高科和熊貓等手機品牌，表現搶眼，但今年，它們卻成了榜上整塊消失的族群，全軍覆沒。
原先，這些公司經營品牌和通路，手機設計與生產則交給台灣和韓國代工，但一旦等到諾基亞、摩托羅拉和三星回過神來，加碼在中國投資研發、製造和通路時，局勢很快翻盤。諾基亞手機今年第一季在中國市占率快速回升到二六％，去年同期則是一六％。
缺創新，產業結構待調整
「中國科技業以(貿易)和(加工)起家，自主創新能力不足，」中國電子資訊產業發展研究院統計分析中心副主任邵春光指出，中國累計受理的二十八萬件發明專利中，外國申請就占五四％。總計中國所有企業過去十年到海外申請的專利達到兩千多件，遠不如日本日立一家公司一年申請的一半。
歷經二十年發展，中國科技業亟需調整結構，向上升級，「參與和推動國際分工，」邵春光強調。家電、電腦和手機是中國科技業的三大支柱，其中的龍頭海爾、聯想和TCL，各自成立於一九八四、一九八四和一九八五年，是當年第一批投入科技業的廠商，也是目前到海外併購最積極的先鋒，直接買技術和通路。
去年取得「中國科技一百強」榜首的「京東方」(今年跌落榜外)，也是靠併購取得韓國現代(Hyundai)的液晶面板廠，搶進更高技術層次的TFT-LCD產業。儘管以併購做為企業成長策略，風險極高，但在中國政府鼓吹「做大做強」的基調下，未來還會有更多賭客進場。
另一方面，來自市場的驅力，則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推動「網路服務」和「電子零組件」兩大行業，成為中國科技業的新支柱。
新勢力，網路公司小而美
在網路服務這一塊，除了新浪、網易和搜狐三大入口網站外，今年又添盛大、騰訊和空中網三家新兵，合計六家進榜。除了騰訊在香港上市，其餘五家都直接在美國那斯達克交易所掛牌。
這六家公司的創辦人都僅三十多歲，沒有國營企業背景，也不做政府生意，規模甚至只有海爾集團的百分之一，影響力卻有凌駕之勢。今年排名第五的盛大，是中國最大的線上遊戲公司，成立才六年，創辦人陳天橋三十二歲，已是中國首富，手上股票價值九十億人民幣。 盛大在這次調查的「投資報酬率」以一九四％排第一，「股東權益報酬率」則以五七％排第三。盛大營收雖只有十三億人民幣(約一．五億美元)，華爾街給予的市值卻高達二十七億美元，相當於台灣的智冠、中華網龍、華義、遊戲橘子和昱泉五家遊戲公司市值總和的十倍。
騰訊推出的「QQ」服務，是中國最早的網路即時通訊軟體，比MSN中文版還早幾年。「空中網」是手機入口網站，提供各種圖片、新聞、簡訊和鈴聲下載服務。這些網路公司雖然小，但都有實質營收和獲利，與前一波的泡沫不同，而且也善於利用海外資源。
盛大的主要股東之一是思科(Cisco)，在管理網路流量上，它有最好的顧問，而在盛大最近收購入口網站龍頭新浪，欲成為「新媒體」公司後，微軟和環球唱片也隨即表態希望與它合作。 至於主攻線上拍賣的易趣、中小企業商情資訊的阿里巴巴、網路購物的卓越和當當，若不是因為被併購或者未上市，否則都可能在今年入榜。隨著中國上網人口和寬頻普及率提高，以及手機上網的3G業務和網路電視(IPTV)的推出，網路服務將是中國未來成長最快的產業之一。
老面孔，電信業面臨重整
不過，這也牽涉到中國電信、中國網通、中國移動和中國聯通這四家電信業者的動作。這四家有特許經營權的國營企業，因市場寡占而年年入榜「中國科技一百強」，中國電信和中國網通瓜分固接網路的市場，並以長江為界南、北分治，中國移動和中國聯通則瓜分行動電話市場，前者主攻第二代的GSM網絡，後者則主推瞄準3G概念的CDMA網絡。
由國際企業管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業務畫分非常粗糙，談不上什麼道理，充滿人治色彩，但卻是中國電信業市場化的第一步。為了刺激競爭，讓市場運作更有效率並避免重複投資造成浪費，有關中國政府將重新畫分電信業務的傳言，一直不斷，原先四家的規模可能減為三家，並打破南北、固網和行動、以及GSM和CDMA的分切方式，使這三家都成為全國性的完整電信業務公司。
去年，政府一次無預警的大風吹，把中國移動的總經理調到中國電信，又把中國電信副總經理調到中國聯通，再把中國聯通總經理調到中國移動，為的可能就是為「二次拆分」做準備。有趣的是，中國網通置身事外，還順利在香港上市並入股電信盈科，被認為是地位最穩固的。
潛力夠，半導體業等人才
與亮麗的網路和電信業相比，電子零組件產業則顯得低調，生產銅鉑基板和印刷電路板的建滔化工、製造晶片封裝設備的ASM太平洋和生產電池的比亞迪，都是榜上的常客，卻不易引起注意，因為它們是在某一個特定的工業產品領域深耕，扮演無名英雄。
這當中有許多是香港公司，純粹從事貿易，或者本身也在內地投資設廠，或者是由一些中國鄉鎮創業家從黑手做起，逐步壯大。只要中國還是世界工廠，它們就有機會。在原物料上漲、工資拉抬和人民幣升值壓力下，它們默默承受，辛苦接單，在那些喊不出名字的偏遠工廠裡，蘊藏著「中國的鴻海」和「內地郭台銘」的影子。
半導體是值得注意的新族群，今年進榜三家，以上海的中芯最具知名度。中國的半導體自給率不到兩成，吸引從晶片設計、製造到封裝測試等業者進來投資，預估未來一年可能高達二百億美元的商機。
「人才不足」是限制半導體業的瓶頸。目前一年市場需求和晶片有關的大學和研究所人才，高達八萬人，但是市場供應僅三萬名，嚴重失衡。如果在台灣盛及一時的分紅配股制度在中國能順利通過，向海外挖角將勢在必行，特別是半導體產業鏈完整的台灣。
不管是向海外買公司或買人才，中國科技業不再是一場「自家人關起門玩」的遊戲，得找高手進來幫忙，也得出門探找更大的遊戲場。他們還沒有能力掌控這場愈來愈複雜的遊戲，但是規則卻日益透明，最後贏家不一定是目前的玩家，但肯定得靠本事，而不只是憑膽識勝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