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榮] 玩手機也有貧富之分?小心掉入兩個論述陷阱

2016.07.31 by
曹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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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助理教授、資訊社會研究者,相信人與科技的關係是反思當代社會的重要核心,希望能透過簡白的書寫分享相關知識。

前陣子,科技新報編譯了一則新聞,原作者引用了美國知名學者普特南的新書《階級世代》,說明富小孩與窮小孩在網路使用行為上的差異,並據此指出:網路...

前陣子,科技新報編譯了一則新聞,原作者引用了美國知名學者普特南的新書《階級世代》,說明富小孩與窮小孩在網路使用行為上的差異,並據此指出:網路無助於改善窮小孩的階級弱勢。

普特南的書主要並不是在探討網際網路的影響,因此原作者的引用其實有一點「失焦」。而科技新報的編譯又添加了一些比較接近大眾想像的說法,這更使得讀者容易誤會,留下下列印象:有一個專家學者研究發現,富小孩比較會「善用」手機。且他的研究也證實網際網路無助於改善階級弱勢。

雖然普特南在《階級世代》中的某一小節,確實談到了網際網路的影響,但那僅僅是整本書的一小部分,而且還必須放在「社會網絡」作用的探討中來理解。因此,我覺得有必要為這則報導補上更多細節,讓讀者能夠更清楚理解科技使用與階級處境之間的關係。

陷阱一:玩手機的差異來自個人能力差異

我們必須先跳出第一個陷阱:總是從「個人」的角度來理解社會現象。當讀者看到科技新報編譯改過的標題:「研究:窮孩子盲目玩手機,富人孩子少娛樂」,很容易就會掉進這種個人式思考的陷阱中。

圖說明

圖片來源:截自蘋果iPhone廣告影片

我們太習慣從個人的能力、選擇來想像一個人的處境。類似「提昇個人競爭力的七堂課」的廣告術語,就是在迎合個人式思考模式的胃口。因此關於玩手機也有貧富之分這個現象,很容易就被解讀為:富小孩更有能力善用手機,更有競爭力。

然而普特南在書中要說的完全不是這個。他說的主要是:從社會網絡的角度來看,富裕的家庭經常比貧窮人家有「更好」的人際網絡,因此富裕家庭的小孩更可能透過網路的使用,連結人際網絡資源。

也就是說,玩手機有貧富之分,這件看起來像是個人行為的現象,其實必須放在一個更高層次的現象中加以理解。我暫且將後者稱為「社會資本」的分配不平等。

社會資本是一個比較學術的概念。簡單地理解的話,社會資本的多寡即意味著能夠透過社會連結、人際網絡獲得資源的多寡。所以富裕家庭的小孩不只有大量的經濟資本,也因為其通常有更好的社會網絡連結,社會資本也較充足。

普特南指出,相較於下層階級、教育程度較低的家庭往往社交圈比較小,富裕的家庭通常有更廣闊、多元的人際網絡。這使得他們在需要的時候能夠透過網絡取得豐富的資源(例如在小孩升學面試時,先去請教大學教授朋友)。

因此,富裕家庭的小孩在手機使用或者網路行為上比較「有用」,不是因為他本身更有能力或競爭力,而是因為網際網路又可以讓人際網絡連結更加擴展。在本來就有更豐富社會資本的前提下,富小孩的網路使用行為當然可能為其帶來更多資源。

圖片來源:截自蘋果iPhone廣告影片

另一種解釋富小孩與窮小孩使用手機、網路方式不同的觀點,普特南也沒有深入討論的是,所謂「文化資本」的結構性差異。同樣簡單地說,文化資本相當於知識能力或資格的總和。一個人的教育程度、家庭教養、藝術涵養等等都是其文化資本的展現。

沒錯,階級之間的鴻溝絕不只是單純經濟資源不平等的問題,富裕家庭的小孩還在人際網絡連結資源(社會資本),以及教育與文化涵養(文化資本)上佔盡優勢。而貧窮小孩的階級困境就在這重重又疊疊的弱勢之中。

我們表面上觀察到的,富人子弟看似精通各種資訊與網路技能,而窮小孩整天只會上網閒晃,其實正是文化資本差異所顯現出來的結果。這一差異並不是個人努力與否那麼單純的問題,而是窮小孩在家庭教養與學校教育長期面臨稀缺資源困境,逐漸長成的行為樣貌。

陷阱二:網路無助於改變現況,所以它沒用

認清第一個陷阱,讓我們能真正了解為什麼玩手機有貧富之分,而不是又再從個人式的觀點看待階級現象。除了可以當廣告術語讓人買單外,個人式的觀點對於改善社會問題往往沒什麼幫助。

第二個陷阱的討論,則是要釐清關於科技如何作用的想像。我們經常會從一種去脈絡的角度判斷一個科技物的效用,這意思是:我們往往忽略了科技與既存社會文化的交互作用。

可以這樣想像:首先,每一種科技物都讓人們形成某些「行為」。例如,汽車讓人們以不同於馬車的方式「行走」;打字機也改變了寫作的方式。接著,在科技物發明前的日常生活一定已經有一套和諧的行為模式。因此,科技物發明與引進日常生活的過程,其實就是科技物「預設」的行為如何改變既有行為模式、或被其改變的過程。

網際網路也有其預設的行為,在我們目前討論的議題上,可以說網路預設了資訊的傳播與人際的連結。因此,期待網路作為一種新科技可以促進資訊流通、人際連結以改善貧窮處境,這是可以理解的。而當普特南觀察到,網際網路並沒有達到其「效果」,自然就很合理地可以認為網路無助於改變現狀。

然而,我們必須區分清楚:「網路在現今的社會文化脈絡中無助於改變階級處境」,與「網路無助於改變階級處境」,這是兩件事情。這正是我要強調的,我們必須將科技與社會文化脈絡放在一起看。

當普特南指出:網路無助於改善窮小孩的弱勢困境,是由於他們缺乏富人子弟所有的那種「數位識讀技巧」,這其實點出了問題不在網際網路這個科技物上,而在於既存社會文化脈絡有了問題。

如同微軟首席研究員danah boyd指出的,今天大多數的正規教育其實並不重視數位能力,因為「大人們」往往認為青少年先天都很瞭解科技。這造成的問題是,對於窮人家的孩子來說,他們其實不若富人子弟有其他學習的資源與管道,因此當正規教育文化並不認為數位識讀是需要「教」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學。

這其實也是晚近幾年來在討論「數位落差」問題時,已經注意到的現象。過去我們僅認為,資訊科技、網路裝置的使用可能性是造成數位落差的主因。但隨著這些硬體裝置越來越普及,數位識讀能力反而更成為「落差」的核心。

因此,認清第二個陷阱,進而注意到科技物始終與社會文化脈絡有交互作用,才不會太過輕率地判斷,網路無助於改善貧窮階級處境。

雖然提升數位識讀能力,是不是真的就有助於翻轉窮小孩的困境,還是未知之數。但若不認識到「數位識讀」既不是每個青少年與生俱來的能力,也不是富人子弟的「才藝」;並將其視為這個數位時代重要的資源、資本,進而注意其分配不平等的問題,我們就永遠也不可能善用網路、資訊科技的力量,再為改善階級問題繼續努力。

文章代表圖來源:截自蘋果iPhone廣告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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