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志凱] 弔詭、矛盾、兩難──現代人的偏頭痛（台灣篇）

吊詭、矛盾、兩難既然是現代人的生活常態，台灣作為國際社會的成員之一，生存在中西勢力和新舊交替的夾縫中，所面臨的吊詭、矛盾、兩難不會更少，只有更多。再加上台灣特有的國際地位，以及島內歷年來始終無法彌合的對抗心態，緩病更難找到快方。

台灣在戰後70年，發展軌跡幾乎和國際的經濟發展同步，同樣享受到人口成長、資本主義、及全球化的好處。除此之外，由於台灣所處的特殊地緣，還有三種獨享的紅利：

1. 冷戰紅利。

以美國為首的西方資本主義連線，從50年代開始，針對由蘇聯帶頭的共產主義陣營展開了長達40年的冷戰。台灣位居鐵幕前緣，有如自由世界的橋頭堡，因此受到美國及日本的無限眷顧，無論在國防、經濟、技術上，都得到許多有形無形的助力。

2. 西方製造業外移紅利。

80年代開始，美國產業開始空洞化，本國產業向服務業與金融業傾斜，附加價值較低的製造業大量外移。台灣高品質的勞力及技術人才，加上自由民主的政治環境，和友善的鼓勵外國投資政策，成為最理想的產業外移目的地。

3. 科技產業紅利。

70年代發展成功的半導體，以及80年代的個人電腦是繼20世紀初汽車工業之後最重要的新產業，由於屬於從無到有的嶄新產業，而不是以新換舊的代替產業，因此在全球發展過程中，不曾遭遇舊產業的反作用力。台灣正好搭上這班順風車，成功地建立了完整的IT 產業供應鏈，帶動了20年的經濟發展。

鄧小平，照片來自：Wikipedia

但自21世紀開始，這三項紅利便難以為繼。91年蘇聯解體，冷戰和解；六四之後鄧小平堅持中國開放改革，藉著低價人力，一步步取代台灣成為產業外移的目的國，再加上人口眾多，終於成為世界工廠；同時全球以PC領頭的IT市場開始減緩，甚至衰退，不再提供助長GDP的柴火。台灣一面失去了這些紅利的驅動，另一方面政治制度、社會文化、國民素質的進化也遭遇到瓶頸，有如青少年進入尷尬的青春期，一時難以調適。

那些讓台灣兩難的議題

若要細數台灣所面臨的吊詭、矛盾、兩難，可以說內外交織，不勝其數，以下舉幾個近幾年來縈繞多少人心頭的例子：

1. 主力產業與新創事業

過去創造台灣出口佳績的主力產業，無論傳產、機械、IT等製造業，近十年來普遍面臨幾項挑戰：轉型不見成效、附加價值低落、領導班底青黃不接。這三個因素環環相扣，導致許多企業雖然財務體質非常健康，手頭上擁有大量現金，但卻看不見未來方向，對投資裹足不前，結果資產負債表越來越漂亮，損益表卻越來越不見希望。

新創企業是未來經濟發展的動力來源，不過全球趨勢以數位經濟為主力，台灣一則創新能量不足，二則市場腹地太小，發展數位經濟先天處於劣勢，而政府與民間、以及新舊世代之間對於新創事業的發展方向也莫衷一是，因此新創事業雖然活潑熱鬧，但距離對經濟發展能夠造成實質影響，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對政府施政而言，救經濟想要看到實質效果，自然應該加速主力產業轉型。但如果主力產業本身是扶不起的阿斗，政府也難以找到四兩可以撥千金的施力點。新創產業雖然政府較容易使力，也能迅速地讓社會產生希望，但對經濟發展的貢獻卻只是小火慢燉而已。

2. 小確幸與大抱負

台灣這幾年累積了不少鬱悶，難以排解，現代年輕人多有徬徨之感，在種種糾結的問題中看不見出路，用些小確幸作為舒緩也是必要，才能走更遠的路。不過生活有取有捨，過度依賴小確幸，成為生活追求的目標，便不免犧牲了大抱負。

民間既然如此強調生活品質，難免反映到各級政府的施政藍圖，提出的經費預算包括了各種美術館、文化中心、觀光景點，卻對重要的基礎設施例如寬頻通訊、數據中心、能源水利、運輸科技等缺乏長期的規劃。生產力投資如果缺席，在國際競爭的潮流下，等於輸在起跑線上。

許多人喜歡說：金錢不是萬能，但沒有錢卻萬萬不能。同樣的，經濟發展不是萬能，但台灣民眾做好了心理準備，願意接受經濟停滯的後果嗎？最近日本有一位官員檢討「失落的20年」，認為當初忽視成長是一個錯誤的政策，這也許是後見之明，但台灣還是一個發展中的國家，在經濟發展與生活品質之間的平衡與先後，更是難以拿捏。

3. 擁抱創新或抗拒破壞

最近政府對優步的朝三暮四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優步對於本地計程車行業的衝擊是一個冷酷現實，不願與官方為善也是優步的公司文化。如果優步是一家台灣公司，也許它很快便會跟政府妥協，上焉者研擬出跟計程車業者共存共榮的雙贏解法，下焉者便受法令挾制，寸步難行而胎死腹中。只是優步是一家挾有龐大資源以及國際聲勢的外國公司，台灣政府既沒有太多談判籌碼，也缺乏有創意的對策。

大部份創新都有破壞的因子，特別是新經濟。所謂新，是因為顛覆舊，數位經濟將衝擊到金融、零售、食衣住行，台灣在數位經濟領域中體質特別單薄，如果缺乏主導，便是被顛覆的對象。

有人會問：為什麼不發展本土的優步和Airbnb？幾天前優步在中國大陸舉了白旗，選擇與滴滴出行合併。這不是強龍或地頭蛇的戰爭，而是一場資源耗久戰，台灣市場、資本、膽識俱缺，其實不必暴虎馮河，自不量力。

有可能採取保護政策嗎？不妨想像，現代台灣人如果被禁用Google、Facebook、蘋果或LINE，會是一個什麼世界？台灣既開放又喜歡跟風（例如這兩天全島瘋寶可夢），如果沒有優步或Airbnb，民眾將如何抗議？國際人士如何看待台灣的落後？

對台灣而言，來自本土的破壞創新先天不足後天失調，來自國際的破壞創新又是一種熊抱（bear hug）。更不幸的是，現代經濟叢林中處處皆熊，無處可逃。

4. 大政府還是大社會

前面提到台灣似乎是一個處於青春期的青少年，這特別反映在民眾跟政府的關係上。所有青少年總是對父母百般不滿，父母所作所為，沒有一件青少年看得順眼。父母雖然心有不甘，但為了避免衝突升高，只好逆來順受，呵護依然。遇到必須解決問題的關口，青少年卻畏縮一旁，眼光投向父母，期盼一個安全的庇護所。

結果青少年越兇悍，父母越沒有自信，缺乏自信久了行事自然瞻前顧後，更助長了青少年的自信。青少年徒有自信卻苦無資源，於是進一步跟父母爭起家產。

這便是台灣的現狀。人民好像當家了，卻還在期待一個大有為的政府。政府雖然賣力演出，但一隻耳朵老被輿情揪著，動則得咎。

5. 面對中國還是迴避中國

中國因素對台灣而言有如萬有引力。台灣如果無法像摩西渡越紅海，舉國遷徙，這個現實永遠存在。中國是全世界距離台灣最近的國家，人口全球第一，經濟成長最快，有一天會變成全球最大的經濟體。它跟台灣又有同文同種之誼，加上歷史上種種糾葛，這個龐大的萬有引力，不可能用人為方式讓它消失不見。

中國自然希望增加這個萬有引力，因此威迫利誘，一面高舉棒子，在國際社會上壓縮台灣生存空間，對任何台獨傾向不假顏色，一面高舉胡蘿蔔，全面跟台灣民間和青年世代搏感情。

台灣當然希望保持距離，因此政治上向美日靠攏，經濟上推動新南向政策，企圖加強跟其他地區的萬有引力，制衡中國與台灣之間的引力。

但萬有引力場裡各物質體相互牽引，中國這個超大經濟體，對美日或東南協國家的影響力，必然超過台灣對它們的萬有引力。美日經濟體位大，自有其方向，東南協各國體位小，受中國牽制大，因此台灣的新南向政策不能一廂情願。最近幾個事件顯示東南協國情各不相同，不僅經營環境充滿挑戰，對台灣不見得友善，更不要忘記中國仍在冷眼旁觀，還沒有出牌。

面對中國，擔心被中國磁吸，背對中國，可能會被踢屁股。台灣面臨的是一個歷史上的考驗，一時的民心向背或統獨存亡是一種觀點，一種可能，從歷史洪流上思考台灣經驗的獨特價值，又是另一個觀點，另一種可能。

6. 歷史療傷與前瞻未來

拒絕面對歷史的國家，不能矯正國家未來的發展軌跡。德國勇敢面對納粹種種惡行，用反省的心態打造了一個開放自由的社會，終於在經濟上也成為歐洲的中流砥柱。日本一再粉飾帝國軍閥的自大狂妄，守護住一個安全卻封閉的社會，這個社會可以舉國共度海嘯核電危機，卻難拔長期的經濟低迷。

相對而言，台灣算是勇於面對歷史。從早先的二二八道歉，到最近對國民黨黨產進行清理，向原住民道歉及草擬各項還權原住民的法案，對社會特定族群都有止痛療傷的效果。

療傷難免需要刮骨，但骨要刮多深？歷史上充滿不公不義，但卻不能復盤。國民黨政府無法在60或70年代推行政黨政治，進行總統直選，國民黨軍隊無法退回大陸，漢人無法將土地還給原住民 。失去的機會永遠不再，遲來的正義又能還原到歷史洪流的哪一個原點？

正義其實是個相對觀念，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標準，人與人、國與國間也缺乏普世價值。伸張歷史正義，不一定能保證未來正義，「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如果沒有寬容、諒解，將眼光投向只有攜手才能共創的未來，所謂正義之聲只是狼群的夜嚎而已。

圖片來自：Shutterstock

矛盾中是否能找到解答？

舉世滔滔的吊詭、矛盾、兩難，再加上台灣面臨的獨特挑戰，兩相交迫，這確實是一個徬徨的時代。150年前，狄更斯在《雙城記》裡寫下：「這是光明的時代，也是黑暗的時代；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150年間，巴黎和倫敦走過風風雨雨，仍然是世界政經文化的重鎮。台灣，是否也處在這歷史上黑暗與光明的關頭？

習近平最近將統一問題延後至中共建國後100年，也就是2049年。在未來的33年裡，台灣會遵循什麼樣的發展軌跡？經濟發展將呈U型還是L型？青春少年會長大成人嗎？會發展成富而好禮、傳統與開放兼具的東方瑞士，還是民主而無能、多元卻戾氣橫生的菲律賓？

「答案呀答案，在茫茫的風裡」，風裡似乎依稀聽到「謙卑」、「和解」、「理性」、「共生」的話語，只是不知是真是假，是夢是醒。

原始來源：獨立評論＠天下，《數位時代》正式取得「獨立評論＠天下」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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