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們這次來談個服裝品牌:Giorgio Armani,中文世界叫它「亞曼尼」,但——請相信我,這個品牌的用家可是很少用中文來稱呼它的。
事情是這樣的,10天前,和《數位時代》的編輯們一同去採訪富邦集團的共同執行長蔡明忠,一陣蠻阿沙力的快人快語後,照例輪到拍照時間。等到燈光架好,一夥人表情都有點尷尬,「眾目睽睽」下的蔡先生主動提議:該有人出面講個笑話,幫助他自然一點。「好吧,」我試探著問:「你都穿哪幾個牌子的西裝?」,這不是個笑話,但肯定是個有助舒緩面部表情的談話提議。
**「Armani西裝」和「財經議題」的關係
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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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mani!」他說:「其實我一直都只穿這一個牌子,嗯?對了……這問題和你們《數位時代》的議題有關嗎?」我們沒多作解釋,但蔡先生果真輕鬆地拍完了照片,他認真地透露:他的造型都是太太一手打點的,通常都得在Armani的店裡試穿好一陣,才完成一樁辛苦的任務。
「Armani西裝」和「財經議題」的關係是什麼?相信很多讀者也會問同樣的問題。我的思考是:有!不僅有,而且這關係還很有意思。
第一個角度是「群聚效應」,台灣的新一代企業家、專業經理人有極高比例都是Armani的用家;除了蔡明忠外,我們在2002年底採訪嚴凱泰時也同樣獲得了相同的答案(也是在拍照時),更早的1995年,大陸工程的殷琪也私下透露Armani是她最欣賞的「風格」。隱隱然,我們幾可發現於過去的十年裡,Armani西裝(或套裝)已經成了橫亙於新、老企業家之間的一道隱形界線;如果一種服裝具有這種特定代間的吸引力,那麼Armani的美學風格也就必定隱喻了這群新企業家和上一代間的差異化思惟,這可是個了解台灣新企業家心智的新路徑。
這第二個角度,我們約略可用「風格美學」的新概念,來勾勒一二。和九○年代崛起的這批年輕企業家比起來,老一輩企業家經營事業的成功法則是很「反美學」的,如果你有點年紀,當知八○年代重慶南路書店的財經書架上滿滿都是「帝王術」(如何用人)、「政經學」(如何透過政商關係壟斷市場)與「合理化」(如何經過勤勞和節儉以積累資本)之類的書,這些知識呼應著當時商場上各種「上海幫」、「台南幫」、「山東幫」……之類的集團化運作,塑造了「數大便是美」、「剎那即永恆」的商場鐵律——在政府的各種法規保護之下,經營者何必思考來自國境外的競爭,而既然「財團不會倒」,當然更不必去想「跨出國境」的競賽。如果你還有點印象,這批老企業家們的造型可也是千篇一律的:抹得油亮的頭髮、大包頭的雙結領帶、老師傅量身訂作的手工西裝。
**服裝成為創造自己「文化身分」的一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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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代初的第一波國際化、自由化潮流,加上股市由12682點直下的狂洩,聯手摧毀了這種「粗線條」的企業帝國。對接棒的這一代企業家而言,單純(也可說單調)的「帝王將相之術」不再是成功的保證,代之而起的是精細無比的財務精算、毫髮之間的策略抉擇、動態平衡的組織伸縮,以及伴隨股價而來的「無邊無際」經營者壓力。這些都是應對全球化競爭必須具備的技能,有趣的是,組成這些技能的成分既包含理性知識成分(logos),也包括美學感性成分(pathos)。所謂美學,一方面表現在高度不確定的風險和機會間,經理人透過追求「均衡」(equilibrium)和「和諧」(harmony)的精神自律、日新又新的企業再造,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專業的美感;另一方面,則見諸一種大膽、第六感式的企業策略抉擇,足以引發商業社群的震動或驚駭(富邦買下錢櫃、中信證入主開發金,都是顯例)。
新企業家這種追求自我創新的企圖心,最佳的服裝抉擇當然就是Armani。
美國加大柏克萊分校的文化研究學者Kaja Silverman曾指出,人類穿衣服的歷史固然淵源流長,但我們也在20世紀歷經了一個「著裝」的概念革命過程,原本人們穿衣服是要成為一個「社會人」,藉此獲得自己在群體中被接納的位置(例如源自普魯士軍服的「西裝」,就意味著專業商人的角色,以及競爭的身份本質);但是在世紀末,「被動」的著裝概念一轉而為一種「主動」的創造作為,「著裝成為形成主體性的必要條件,在表達著自我身體的同時,也表達著精神」,換句話說:服裝開始成為創造自己「文化身分」的一種手段。
**Armani具有一種不著痕跡的優雅﹖
**在西方對流行工業的研究裡,Armani的產品具有一種「隱約」的氣質,被認為是它獲得商業成就的關鍵因素。什麼是「隱約」?當年一位廣告公司創意總監朋友說得好:「一種不著痕跡的優雅」。相較於歐陸其他設計師對顏色的狂野創新、版式的大開大闔、材料的多樣拼貼,Giorgio Armani的設計特色是很難「一眼看出來」的,他多數採用的是中性的灰、黑色,而且拿掉誇張的西裝墊肩,使衣服自然地擁有舒適的垂墜度;但是在服飾的細部他又極盡講究,例如針織的古法作工,上乘毛、棉原料的採購,版式的美學比例,造成一種「圈內人」才辨識得出的隱約風格。
台灣的新企業家鍾情Armani,便在於這個品牌弔詭地結合了現代主義裡「極簡」的美學風格,以及西方中世紀貴族鑑別身分「繁複」視覺儀式。在社會大眾的眼裡,Armani企業家看來一點也不招搖,但在對美學敏感的同儕企業家社群、文化鑑賞家、藝術家、投資銀行家眼中,他們又一躍而為精神與財富的貴族,被視為具有高度個性和創作力的個體。我們可以說:Armani精采絕倫地扮演了一種二元功能的社會角色:它幫助企業家融入處處有媒體SNG狩獵的大眾社會,但卻僅只對少數人傳達意義,僅在同儕間型塑認同。
但人人都可穿Armani嗎?那可不!缺金的市井小民甭說,爆發戶也不會喜歡,因為它不像Chanel一樣,一眼就可提供「上流美」的確鑿財富證據;即使是內行人,往往也必須經過身體的「宏觀調控」,才能穿得優雅起來。在此我們也可得出Armani企業家的第三個特性:他們都是「身體美學」的實踐者。我們當然難以斷言,企業家會為了穿衣服而去瘦身,但我們卻可在當代企業的苦行僧式自我紀律經營法則,和Armani的極簡、禪意美學中找到一種「選擇性的親近」(selective affinity)關係。正由於現代企業在全球化競爭中的高度煎熬,使得企業家必須過一種兢兢業業的生活,如何控制自己的慾望、保持自己的理智清明,藉由身體的某種紀律化苦行,好像也變成一種團體般的儀式。嚴凱泰在上次訪問中坦承他減肥12公斤(還戒煙戒酒),這次蔡明忠也高興地說他戒菸成功,或許都不是巧合吧。
Armani在4月浩大登陸上海,是否意味著中國大陸另一個商業現代化的開始,我不知道;但肯定的是:我們這種鮪魚肚身材之士,無論在各方面——都還得有更、更過人之處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