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趕鴨子上架的遠端工作,到「無辦公室」的未來

2020.05.26 by
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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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譯出版了18本當代文學名著之後,鱸魚決定跟別人一樣出國唸電腦,到了矽谷做了工程師。糟糕的是他竟然做得很成功,讓他一直沒有覺悟的理由。現在兜了一圈,他又重拾寫作這項嗜好。除了寫作,鱸魚偶爾也在雜誌上發表與專業有關的科技專題文章。

從趕鴨子上架的遠端工作,到「無辦公室」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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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情下體驗過遠端工作的企業,紛紛開始擴大這項新制度的實施,但在節省下通勤時間的背後,我們失去的可能是名為「工作」的另一種生活。

有些事情如果一定要等到全部準備好才能做,這件事就永遠不可能發生。矽谷的一夜淨空及全面遠端工作的推出就是這樣一個例子。可是這意外的一把,卻也可能把這些科技公司推入了史無前例的新思維。

直接上架的矽谷

在完全沒有準備,也毫無測試的情況下,整個矽谷被趕鴨子上架推出遠端工作,產能也受到空前無情的測試。矽谷過去的傳統思維就是一再測試之後,才敢在有絕對掌控的條件下,局部而緩慢推出改變。我們軟體改版都是先推上1%的伺服器,然後是5%,15%,25%……一吋一吋推向目標。這中間漫長的過程叫做「烘焙觀察期」。不管案子有多緊急,這一步從没有人敢省略。

然而現在這一盤棋完全被瘟疫打亂,不管準備好沒有,不管可不可能,矽谷必須一夜淨空,而且必須繼續維持無縫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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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封城前幾天,一家知名的網路公司才開始到處張羅緊急購買一千台筆電。長期在家工作這件事,並不是每個人或每家公司都隨時準備好的。因為工作性質不同,有些公司的員工根本沒有筆電。過去「準備好才上架」的謹慎傳統,現在已不是一個選項。遠端工作這個爭論了幾十年的老話題,因為這場瘟疫又重新加溫搬上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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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遠端工作上架了兩個月,矽谷沒有一家公司停擺,於是有人開始思考,以後有沒有可能就永遠這樣下去?或者再瘋狂一點,未來有沒有可能出現「無辦公室工作環境」? 這種事兩個月之前沒有人敢想過,現在卻有可能一步一步變成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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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說無辦公室工作環境,事實上矽谷大部分公司根本不鼓勵在家工作。在家工作從早年的大力推廣,到近年已經演變成偶爾為之的蠅頭小福利。瘟疫來襲之前,如果在上班時間開車到各大科技公司逛一圈,你就會發現在家工作從來就不是主流。現在,測試了兩個月之後,矽谷仍舊在運轉,大家似乎開始有了一點信心,認為延續在家工作的成功,繼續推向無辦公室的想法也許並非那麼瘋狂。

不過我們先談在家工作,再談未來無辦公室的想法。

遠端工作的老問題

過去我曾問過一位長期在外州家裡工作15年的老同事,他認為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干擾。經過這兩個月我也體會到,干擾的確很少,有時候甚至少到有一點寂寞。不過這背後有極大的謬誤。沒有干擾的原因,是因為人家找他不方便,所以養成習慣直接跳過這個步驟,但這並沒有解決當初需要找他的根本原因。他只是讓溝通的不便,製造了沒有干擾的假象。 長久下來他已經不知不覺在決策過程中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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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測試了兩個月之後大家都說,工作量和總工作時數都增加了,這些數據看在決策者眼𥚃也許會竊竊私喜。但這並不代表產能跟著提高。我們只是把通勤省下的時間,耗在額外的溝通成本上。基本上這還是扯平了。其實遠端工作的問題非常多,現在撐著矽谷無縫運轉的只是權宜和包容,一切未必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天真無邪。

專家評估在家工作最多不應該超過25%,否則會造成溝通和整合上額外的負擔。要解決溝通和整合上的問題,就需要最先進的網路。我們都必須承認,天下頻寬最大、傳輸最快、最真實、最廉價、也最可靠的網路,就是「辦──公──室」!

遠端工作所碰到的基本問題大致可分成科技、人與程序三大塊。科技問題不外乎是網路不穩定、頻寬不足、線上會議聲音不清楚,像是來自外太空……這些都不難解決,但人和程序就比較複雜。長久以來我們建立的程序,都沒有考慮到溝通上的困難,所以很多資源都浪費在上下文切換之間。

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常發現追踪的每一件事情都卡在某一個環節。所以一整天下來,沒有一件是真正完成的。到了第二天你又必須全面切換上下文,繼續追蹤那個沒有完成的環節。我花在上下文切換的時間大約是兩成,剛好是我通勤的時間。這還不包括有些案件卡在等待另一個人,而那個人又在等待另外一個沒有回應的人,所以這件事就一直停擺著,也許直到最後大家都會忘記,但是問題並不會消失。

一切都只是暫時

其他的不便更不勝枚舉,比方線上會議的背景雜音──包括狗吠、貓叫、孩子追鬧,甚至還有鄰居的電鋸和除草機。偏偏如果那是會議主持人,他不可能一直保持靜音。另外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口音問題:一但缺乏面對面的肢體語言幫忙解讀,你會發現世界各地南腔北調的英文,在線上會議都變成意想不到的口音問題。過去這些問題並不是不存在,而是大家在會議室裡眉來眼去的,竟不自覺地解決了這些溝通上的障礙。

此外大家心裡都明白,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包括解決問題在內。這期間我們碰到過網站當機問題,因為溝通上的不方便,尋求的解決方案也都是權宜性的。大家心裡想的都是等事過境遷之後,再回頭找齊各方人馬聚在一起,深入討論根本解決之道。解決大問題最重要的「白板腦力激盪」,在線上根本不可能執行。大的策略性問題很難憑著Zoom的畫面尋求解決方案。所以大家都把這一切當作非常時期的不便,包容與忍耐是唯一的選擇,很多時候我們根本只是把問題推到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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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員工來說,長期在家完全斷絕社交關係式的工作環境,也絕對不是一種福利。同一個團隊除了工作之外最重要是協力效應,那是一種建立在人際關係上的團隊精神。畢竟我們不是機器,只要有電源,放在哪裡都可以運轉。在工作上我把同事都當作伙伴,而不是放在隔壁的零件。中午我們會一起出去吃飯,下了班有時會去喝兩杯。跟他們在一起吃飯、去酒吧,並不只是為了食物和酒,而是搭建文化和情誼,甚至是為我自己打造另類的生活方式,那已經是我生活的延伸。但是現在我們都被迫改變這種工作關係。那麼,如果這種改變不只是暫時的,我們又會失去些什麼?

如果暫時變成永久,辦公室變成VR?

但那天接到公司一個令人吃驚的通知,那就是全面在家工作將延長到7月。從3月第一個禮拜開始算起,這將是長達4個月,1萬多人的全面同時遠端工作。這毫無疑問是歷史紀錄。我相信過去這兩個月公司省下的營運費用非常可觀,所以他們才會做延到7月這樣重大的決定。矽谷高科技公司花在工作空間的直接成本是每人每年平均1萬元美金,這還不包括其他的開銷。所以我擔心的是決策者食髓知味,只看到成本效益。

想得更深遠一點,矽谷地價這麼貴,假如他們開始考慮未來的VR辦公室,讓大多數人都長期在家工作,我們公司一年可以省下的金額會超過一億元。這個數字過去從沒有人想過,如今一旦浮上台面,就會變得非常誘惑人。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會有溝通與整合上的損耗,也會有產能的損失。

矽谷所有的思維都靠數字,這裡是全世界最相信數據的地方。問題是,把損耗跟免除工作空間的利與弊放在天秤上衡量一下,答案可能會很明顯。也許這次的瘟疫就意外地煽風點火鼓勵了這種大膽的思維,亞馬遜、蘋果和其他幾家大公司,前兩天也都宣布要延長實施全面在家工作。我不敢說這背後一定有什麼考量,但應該可以確定的是,在衡量得失之後,長期在家工作這件事可以繼續嘗試下去,大家的想法或許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

那麼我又在擔心什麼?我擔心我們變得更像機器,我擔心工作不再是一種另類生活,我擔心那些朝暮相處的同事以後都只是Zoom上一張張的照片而已。大家不妨想像身邊真正的好友,和臉書上那些從未謀面的網友,你能說這兩者沒有區別嗎?如果工作是另外一種生活方式,那麼它就應該在另一個空間裡,與一群不同的人一起來建構。而不是在吃飯睡覺的同一間屋子裡,面對同樣的家俱跟擺設,跟一堆文字與圖像交往,渡過你的朝九晚五。

如果真是長期關在自己的房間內工作,那麼在哪一家公司工作又有什麼區別?公司的品牌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左鄰右舍這個造就工作文化的名詞,跟網路上那些照片又有什麼不同?若真有這樣的一天,「同事」這兩個這麼重要的字,將從你我生命中移除,然後我們努力工作所賺的,不就只剩銀行的數字而已?所以我擔心這場瘟疫把趕鴨子上架的臨時性遠端工作,意外推向過去從來沒有人敢想像的境界,而這樣的改變至少在數據上是站得住腳的。

這也是頭一次,我希望矽谷不要只相信數據。

總之才兩個月,我已經想念塞在車陣裡有多餘的閒時間可以胡思亂想的日子,我也想念那些點頭、搖頭不分的印度人,想念他們重音前後顛倒、讓人困惑的英文,想念捨命陪君子吃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中國菜。更糟糕的是,我甚至已經開始想念那些混蛋們了。

責任編輯:陳建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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