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感」藝術新邏輯!沒聲音與劇本的展覽,觀眾如何化作幽靈、在虛實空間徘徊?

2020.09.30 by
翁浩原
「超感」藝術新邏輯!沒聲音與劇本的展覽,觀眾如何化作幽靈、在虛實空間徘徊?
台北當代藝術館
在這聲光刺激氾濫的時代,任何藝術形式都在無止盡的追求感受極致,科技的進步,不斷地讓所有的數位體驗成真,但這種「真實」只是「虛擬的真實」嗎?

在這聲光刺激氾濫的時代,任何藝術形式都在無止盡的追求感受極致,傳統的視覺、聽覺、空間感,早已經無法滿足感官體驗。

科技的進步,不斷地讓所有的數位體驗成真。但這種「真實」只是「虛擬的真實」嗎?藉由科技,我們得以透過機器和程式,在另外一個空間創造萬物,與我們現實生活平行,彷彿存在著不同的「真實」狀態。

似真非真,或是脫離現實,對每個藝術家來說都是完全不同的脈絡和發展。有的藝術家希望透過科技發現不曾到達的狀態,有的作為身體的延伸,有的則提供近乎真實的虛擬體驗。

以下將與正在台北當代藝術館(MOCA Taipei,以下簡稱當代館)展出的藝術家陶亞倫,談談他的新系列作品《無處不在的幽靈》,如何獨立於傳統的虛實思維,探討存在當代科技之下、沒有規則、愈來愈潛伏於生活的「幽靈」。

從一樓到二樓,投入虛擬再造真實

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的《無處不在的幽靈》,可算是一場近代藝術的小型回顧展。一樓的部分展出10年以來的作品,二樓則是為了這次展覽所製作的新作品。

創作這些作品的陶亞倫,於1966年在台北出生,擅長於動力裝置、互動數位媒體創作,近年跨足虛擬實境領域,現任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專任教授。他自早期的影像裝置、聲音裝置、機械動力裝置、光影藝術,到近期的AR(擴增實境)、VR(虛擬實境)等創作,都是新媒體藝術的先驅。

有趣的是,陶亞倫於這次展覽的藝術創作與實踐,恰好也反應著不同時代科技「接近與使用」的程度和風潮,像是從最早的機械式光學裝置,再到「超感」應用、VR作品,他試圖進行不同社會議題與層面的探討,形塑於展覽場域中,包括對歷史、現在、未來的各種想像。

雖然技術原理不同,其實對陶亞倫而言,都是用裝置藝術的觀點詮釋創作,藉由與現場空間的關聯性,反映人如何以科技作為身體的延伸,探索身體知覺、意識與虛實裝置之間的互動。

當代館一樓和二樓的作品,可以視為從「真實」到「虛擬真實」的過渡轉換,如同陶亞倫分享:「這些作品比較像是讓空中看不到的一些實體影像,透過一些技術和介面,把它呈現出來,然後再到虛擬的影像」。

作品《夢》就是由巨大的透鏡折射至半透明的投影布成像;《靈「光」乍現》同樣也是透過鏡面折射,藉由焦距的調整,在一定距離才能成像的特性,引伸出「自我投射的目標,究竟是顯象還是幻象」的意識探索。《幻滅》系列作品則是利用3D建模的技術和AR,讓原本完整的空間,在螢幕裡頭卻是崩壞的顯像,從虛擬再造現實。

戴上VR裝置,《徘徊的幽靈No.5》從展間裡頭緩緩上升,看見紅色天幕下的巨型雷達,意味著監控無所不在。
台北當代藝術館

身體與意識分離,感受不同的展覽現場

而這次展覽的主體《徘徊的幽靈》系列(No.1~No.10),是陶亞倫將整個美術館視為一個作品,從一樓到二樓的過程慢慢鋪成,作為一個實體轉換AR,再轉為VR的旅程。觀者在一樓時,因為有了建築格局的熟悉感,能慢慢地觀察、了解當代館是一個什麼樣的空間。

當觀眾走上二樓,再看見大大的「開機鍵」符號的投影,象徵從實體空間走入虛擬空間一般,由這個象徵性的「啟動」進入另一個世界。

陶亞倫認為,「虛擬影像或VR本身帶來的體驗不具有威力,真正最有威力的效果,是要跟當下時空有一種聯繫的關係」,因此這個具物理性質的「實體」感受,在他的許多作品裡都能找到。

這種「在場」與「不在場」的不確定性,貫穿了《徘徊的幽靈》整個展覽。到了二樓,共有10組場景不同的VR裝置,雖有編號,但不代表觀展的順序,暗示著該系列作品並沒有連續性,而是獨立又可視為一體的系列裝置。

這些VR裝置把「你」的意識主體,放到虛擬的當代館空間裡頭,但其實觀者的肉身,也存在於當代館的現場。也就是說,該系列作品企圖創造一種「清楚地知道肉身處於現實」的環境,但腦袋卻被投射到虛擬場域裡,感受從現實反饋到虛擬的力量。

《自我顯相儀》以盒狀空間內的光線照射,穿過透鏡折射觀者面孔至外部牆面,成像必須經由旁人角度才觀測得到。
台北當代藝術館

也因此,所有的VR場景其實都是從觀者所在的空間所延伸,擺脫身體的限制,穿透、散落在周遭環境裡頭。如《徘徊的幽靈No.2》為上下移動的VR體驗,緩降於地底深層,可看見極具政治意味的人物銅像,反映威權專制對於「救世主」、「偉人」等偶像的召喚操控。

在《徘徊的幽靈No.10》的VR視野,我們會進到巨大的遊樂場中,仰望一座高聳天際、旋轉不止的空中飛椅,反思遊樂園為資本主義與消費欲望驅使下,創造出的美好擬像。

沒有主軸的另類空間,觀者自由築夢

這次展覽的一系列作品裡,我們可以輕易發現沒有明顯的劇本設計,只有固定的移動路徑;體驗的同時也沒有音樂相伴,和大部分強調「沉浸式」體驗的創作大相徑庭。

陶亞倫分享,他的作品是從裝置藝術和空間出發,希望能讓觀者連結自身經驗,增添更多敘事情節的想像,並不強迫大家揣摩、依著創作者的思維來觀展。

他更期許基於虛擬的體驗,能引發觀眾在這個空間感受自己的身體,或者是感受到傳統空間裡頭不存在的氛圍,「如果作品有大量的敘事情節或是內容,包含音樂,我覺得那會把我自己的情緒塞給觀眾,進入的是我的夢境,應該是創造一個場域,讓觀者自己去造夢。」他表示。

藝術家陶亞倫(圖)認為,「當代科技形成的虛擬身體,是人類肉體結合機器、程式的嶄新知覺系統。」
台北當代藝術館

在陶亞倫的作品裡,除了沒有明顯的敘事和音樂外,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在VR以外,他非常強調「物理」的移動。比如在某些作品的情境裡,觀者會感受到自己真的在垂直移動,從當代館的空間裡往下或是上升;有些作品則是透過視野的水平移動,讓觀者身體與VR視野同步,緩緩地進入巨大的虛擬空間裡。

「講白一點,就是增加不同的體感,另外就是讓你的身體有點在現場,又有一個虛擬的體感,有進入到那個空間裡的感覺。」陶亞倫指出。這就不難理解,為何他的作品沒有夾帶聲響,因為機械器具震動所發出的聲音,還有在場的環境音,其實是在創造一種擬真的體感。

不像有些虛擬實境的作品,是完全讓你沉浸於創作內容;在陶亞倫的作品裡,虛擬的視覺、物理的體感、現場的環境音,反而創造了一種「身體被卡在虛擬和現實兩端」的感受,如此一來,虛擬與真實的界線反而更為模糊。

透過新媒介,喚醒無所不在的幽靈

雖然展覽場景是設定在當代館中,但陶亞倫認為,最理想的展覽進行方式,其實不一定要在實際的空間裡,這次是鑑於大家不一定都有VR頭盔,才透過美術館的實體場域呈現。

「最佳的內容展現,應該是在網路上展覽。」,能透過自己的裝備,隨時隨地進入網路世界、看到那些虛擬場景——是他認為的最佳狀態。

為什麼呢?他進一步舉例,那些網路上的激進留言,或是某個人的網站,其實就像「人們腦海裡都有一個小巨人,自己很堅持的某種東西,每個人都會被一種意識形態的幽靈盯著,以前是在白色恐怖時代的日常生活發生,現在已是無孔不入的。」無孔不入,更是「監控」的威力所在,不限於只在實體世界,虛擬世界亦然。

在《徘徊的幽靈》部分作品當中,結合「物理體感」的設計,觀者戴上VR眼鏡能遊走於現實和虛擬之間。
台北當代藝術館

換句話說,每個人心中都有監獄般的所在,像是宗教或道德,一直在監控著自己,此次作品的VR世界裡頭,每一個場景似乎都悄悄地告訴我們:幽靈無所不在,在場又不在場;若透過網路隨時隨地觀賞這些作品,更能體會到這一點。

回歸藝術本身,陶亞倫認為,新媒體的本質有點像「未來學」的概念,帶有些許預言成分,尤其當大家都在使用VR、AR裝置的時候,就顯得更符合常態,另從唯物論觀點來看,「這種新的科技媒介,它會帶出什麼東西來影響我們的立場和觀點?思考這在未來可以衍生什麼精神?對人類社會產生什麼樣的質變?能透過一件件藝術作品來體驗。」

因此若藝術只專注在內容上,就彷彿依附在某種科技平台。相反的,創作應該探索媒介平台的想像,用不同邏輯創造另一種權力的對抗,才有機會創新、生出獨樹一格的作品來。

本文出自數位時代317期10月號《決勝新金融》專欄〈科技x生活〉

責任編輯:張庭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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