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中國已經沒有時間了!」

2003.04.01 by
數位時代
「真的,中國已經沒有時間了!」
1996年,當美籍華裔律師章家敦(Gordon Chang)和妻子來到上海定居的第一天,他的華人妻子就興奮地打電話給父母:「媽,中國已經不再...

1996年,當美籍華裔律師章家敦(Gordon Chang)和妻子來到上海定居的第一天,他的華人妻子就興奮地打電話給父母:「媽,中國已經不再是共產國家了!」上海的華麗與繁榮,讓這對來自新大陸的華人夫婦深深震撼,認為中國未來的發展十分光明。但隨著對中國的日益了解與更深入的接觸,章家敦發現上海並不能代表中國,甚至不是典型的中國都市生活。這位在美國出生、長大並深造的法學博士發現,許多西方企業經理人與主流媒體的觀點,都與實際的中國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對於中國的興奮、困惑與反省,讓章家敦在2001年出版了《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中國即將崩潰》)一書,在美國輿論界引起了對中國前景的廣泛討論。本書在2002年的中文版,在台灣和中國更引起激烈的辯論:在台灣,有人認為他戳破了許多媒體盲目的中國熱,有人認為這本書論證大膽不可信;在中國,官方發動了學界和媒體對這本書進行大力批判。
但對父親在中國出生、自己1980年代在香港執業、1990年代在上海工作的章家敦來說,他其實沒有任何預設的政治立場,只是想誠實說出他對中國的觀察,卻未曾想過會引來紛擾的政治效應。
從《中國即將崩潰》出版後到現在,中國經歷了許多變動,包括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及國家領導班子的更迭,外界對於中國的現實以及前景為何,觀點依舊存在在著巨大的歧異;例如,日本管理大師大前研一就批駁《中國即將崩潰》的說法是不了解中國實際的發展變化。4月2日,章家敦與大前研一應中華民國工商協進會之邀來台發表演說,在美伊開戰後的第4天,《數位時代》也在章家敦紐澤西家中,進行了1個小時的獨家專訪。以下是專訪內容:

Q:從《中國即將崩潰》一書出版到現在,中國經歷了不少變遷,你如何評估你當時所提出的分析?
A:這兩年間有許多趨勢是印證當時我的判斷,也有一些趨勢和我當時提出的不同,但整體來說,我認為這兩年的發展是強化了我的論證。讓我們看看經濟。當然,中國經濟表現仍然十分良好,起碼從他們公布的統計數字來看,去年經濟成長率是8%。但是我們來仔細看看經濟成長的動力是什麼,就會發現這些動力無法持久,很快就會出現瓶頸。
基本上我認為中國目前的成長基於三個要素:外來投資,大量出口,以及大規模的財政刺激。
北京政府的數字顯示,去年外來直接投資為527億美元,高於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其他各國。
出口總額超過預期,增加22.3%而達到3255.7億美元。他們更預期,從2006年到2010年第11個五年計畫期間,每年至少能吸引1000億美元的外來投資,而且這些資金通常會轉化為更高的出口,所以他們認為到2020年要使中國經濟翻一番,是順理成章的。
果真如此嗎?這種出口帶動成長的策略是以大量買家為基礎。但是目前的世界經濟和美國經濟似乎都無法讓人樂觀:消費需求下降的趨勢,短期內似乎不會好轉,且當先進國家持續進行產業合併,並把工廠遷往中國,會造成更多人失業,其結果是消費需求下降,甚至是便宜的中國貨也難以賣出去。在出口下降的同時,進入中國的外資也會減少,而且目前國際市場上有產能過剩的問題。所以中國經濟目前面臨的根本問題是,當他們正要進一步向世界整合時,世界經濟卻正是在衰退期,無法提供足夠的資源,而國際貿易額則日益下滑,所以中國很難維持出口帶動的成長。
再者,中國從1998年開始大量增加政府支出,靠擴大內需來刺激經濟。但結果是財政刺激的增長率比國內生產總值高3倍,導致中國出現嚴重的預算赤字。據北京的經濟學家稱,1997年預算赤字為國內生產總值的0.3%,而從1997年以來,這個比例是每年增長27%。所以我們可以說中國基本上的策略是靠花錢來延緩經濟問題,而不願意進行結構改革,不願意從根本解決問題,所以會導致我所說的最終崩潰。整體而言,我想中國目前面臨的問題比我寫書時更嚴重。

Q:中國有哪些新趨勢,不同於你當初在書中所提出的?
A:我當時在書中沒有太多著墨,而我在未來肯定會深究的一個重點是,銀行體系比我當時想的更脆弱,而剛才我們提到的財政手段,事實上是更弱化金融體系。因為這些錢是來自銀行。
雖然這些錢創造了成長,但是也創造了更多壞帳。中國各銀行的壞帳在7200億美元左右,銀行系統的崩潰將使中國經濟徹底癱瘓。雖然北京常宣稱各大銀行的壞帳比例在下降,但是這些聲明是無法核實的,因為那些財政支出和消費貸款都在上升。甚至連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也評估,中國在未來5年很有可能出現經濟危機。

Q:最近日本作家大前研一出版了《中華聯邦》等三本與中國有關的著作,一方面他對中國的前景極為樂觀,並且批駁中國即將崩潰論,認為這個主張是不了解中國,另一方面他也預言兩岸在2005年可能成立中華聯邦。你怎麼回應他的看法?
A:我完全不能同意他對兩岸關係的看法。沒錯,兩岸會有更多的經濟整合,但除了經濟外,同時還有更多因素影響兩岸互動。譬如兩岸具有不同的文化,經過數十年的分離,台灣已經發展出自己的認同和文化。這不只是民進黨的主張,國民黨一樣必須訴求台灣本位,因為這是台灣的現實。這些政治要素都是大前研一視而不見的。
更重要的是,世上從來沒有民主國家,願意被另一個威權體制統一。如果兩岸最終會走向某種政治整合,那麼中國的民主化將是必要前提,但這也只是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看看一國兩制在香港的失敗,我想不會有台灣人願意接受一國兩制,所以大前研一的言論過於簡化。

Q:你如何評價去年剛結束的中共十六大,以及新誕生的中國領導人?
A:十六大最有深遠意涵的,或許是江澤民的「三個代表」正式入黨綱。一方面來說,這是正面的,因為這代表中共企圖進一步追求現代化。但另一方面,這卻代表中共進一步疏離農民和工人,而這兩個群體是經濟改革中的受害者,也是對中共最不滿的。所以「三個代表」是兩面刃,但是實際上對中共的傷害比幫助更大。因為從胡錦濤或溫家寶的言論來看,他們似乎想要降低「三個代表」的重要性,因為他們了解中共現在必須用更多心力在工農身上。但問題是,中共目前正面臨一場政治權力的轉移,江澤民不但沒有放棄權力,在政治局常委中也具有比胡錦濤更大的影響力。因此中共目前可以說是一種雙元權力結構,是非常不穩定的,也代表這個權力轉移可能會持續好幾年。
這種不穩定的政治權力結構對中國當前的發展影響很深。因為現在正是中共需要解決許多重大問題的關鍵時刻,但是權力鬥爭的牽制會導致沒有人能真正做出困難的決策。所以不像許多人認為十六大代表的是平順的政權交替,我認為十六大後出現的,反而是一個高度不穩定的政治體系。

Q:你認為中國新的領導人所面臨的最嚴峻的挑戰是什麼?
A:他們必須處理各種社會不穩定的因子。就在我的書出版後,中國出現更多、規模更大的下崗工人抗議。像發生在遼陽的工人抗議,有二十幾個工廠聯合,這是第一次跨廠的聯合抗爭,甚至工人和農民都有聯合的趨勢。另外,工運也有一些朝向全國性組織化的跡象,這都會對新領導人帶來非常嚴厲的挑戰。
我在剛才提過胡錦濤和溫家寶有意推行解決工農問題的政策,但問題是這些政策在經濟上成本太大,在政治上又具有一定爭議,所以到最後可能窒礙難行,只是提高人民的期待,卻無法滿足他們。
即使有人認為新領導班子正朝向正確的方向去做,雖然我個人並不如此認為,但重點是中國已經沒有時間了:他們面臨加入世貿組織的各種壓力,他們沒有資金來面對問題,他們也不再有時間來徹底解決這些問題。

Q:你認為相對於中國的第三代領導人,第四代領導人是否更有能力,或者有更多政策工具來面對這些問題?
A:這些人和上一代一樣多是科技官僚,他們或許有能力,不過問題不是在領導人身上,而是在於整個體系的問題。

Q:既然是體系的問題,那麼中國是否有可能出現更多的政治改革?例如,中國共產黨黨內是否可能出現更多的改革力量?
A:目前看來,中共沒有任何嚴肅的企圖要推動政治改革。他們雖然口中談民主,但只是政治修辭而已。雖然北京的政治圈或者黨內很多人在談政治改革,但是最高領導人不希望任何政治改變。而且許多黨內人士雖然提倡政治改革,但不希望改革到讓共產黨失去政權。我不知道如果共產黨沒有下台的可能,怎麼能叫做有意義的改革?目前所有的主張都是希望透過改革能讓共產黨更好,而不是讓政治體制更好,更對人民負責。
我不認為中國人民不想要民主。人民,不分國界、文化的人民,總是希望能表達他們的聲音,即使這還不到民主體制,但是共產黨不願意給他們這些講話的權利。

Q:在《中國即將崩潰》一書中,許多人或許會同意你所觀察到中國許多問題,但是至於「崩潰」的概念可能是最爭議的。你所謂的「崩潰」到底是什麼意涵?或者你預期最終有哪些崩潰的劇碼?
A:簡單來說,我所謂崩潰,是說「共產黨不再統治中國」。我認為這有幾種可能,當然我無法預測是哪一種會出現。首先,統治菁英可能會分裂、重組,然後某些領導人可能會成立新的社會民主黨,進而推動大幅度政治改革。另一種可能是爆發嚴重的民眾抗爭風潮,這可能進而導致延續數年的社會不穩定。尤其是你看目前中國的腐敗問題非常嚴重,民眾強烈不滿,所以一旦有人揭竿而起,很可能就導致風起雲湧的抗爭。

Q:你能不能評估北京2008舉辦奧運對中國這幾年發展的影響?
A:奧運一方面激起了中國的民族自信,另一方面我不認為中國有能力負擔這麼大成本。這個國家目前無法提供基本的健康保障、教育、各種基本公共服務給人民,他們如何能夠負擔奧運的各種支出?你知道有人提過一個有趣的主張:沒有威權體制可以在辦過奧運後繼續生存下來,例如蘇聯和南韓,因為奧運某程度上可以打開封閉的社會。

Q:讓我們來討論台灣和中國的關係。台灣的資金投入中國的比重檯面上已佔其GDP的1%(加上檯面下的更多),台灣對中國的出口在2002年已佔其出口總值的25%,因此台灣有些人憂心台灣的經濟將「中國化」,有人卻認為台灣經濟的進一步發展一定要和中國整合。你的觀察呢?
A:台灣的經濟當然必須向上提升,而這是一個痛苦,但是台灣必須經歷這些轉型過程。目前中國大陸對台灣的確是一個有利於投資的地方,但問題是在中國經濟不穩定的情況下,一旦中國經濟發生問題,台灣會被嚴重拖累。畢竟企業是比較短視的,他們不太在乎長期趨勢,這是舉世皆然的現象。所以台灣在與中國經濟互動時,的確必須謹慎為之。

Q:你是一開始就對中國抱持如此深的絕望嗎?能不能談談你的心路歷程。
A:我在1980年代就和我父親到過中國,然後和我太太定期到中國旅行,並在1996年定居上海。一開始我們也覺得上海真的是非常繁榮,整個中國也的確改變很多。但是我們住在那越久,就越發現上海的繁榮只是一種中國現實的表象。許多外國企業家到上海,可能只待個三、四天,住在五星級飯店,所以覺得這裡真是進步的新樂園。但事實上,上海並不能代表中國,甚至不能代表典型的中國都市生活。一個更完整的圖像是,中國或許有「改變」,但並沒有「進步」,還有太多結構性問題,所以我才會認為中國已經沒有時間了。
就是這些觀察與思考的累積,讓我覺得必須寫本書來表達不同的觀點,一方面澄清許多西方對中國的誤解,另方面也希望這本書能提供一些刺激,讓中國人民有更多元的視野討論中國未來的方向。

每日精選科技圈重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