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ecret of Willlin Music Studio 看似主流其實另類的林暐哲音樂社

2007.02.01 by
數位時代
The Secret of Willlin Music Studio   看似主流其實另類的林暐哲音樂社
詹偉雄(以下簡稱詹) 你是怎麼和音樂結緣的?是天賦異稟還是從小就有與音樂相關的成長背景?林暐哲(以下簡稱林) 因為表哥的關係,我從小就開始...

詹偉雄(以下簡稱詹) 你是怎麼和音樂結緣的?是天賦異稟還是從小就有與音樂相關的成長背景?
林暐哲(以下簡稱林) 因為表哥的關係,我從小就開始拉小提琴,因為親戚之間會比來比去,所以他有拉我也要跟著拉。國小我原來念的是福興國小音樂班,後來福興國小燒掉了,我轉到松山國小去拉管弦樂。那時其實非常不喜歡音樂,因為是被逼的,音樂對我來說,最大的吸引是管弦樂團的女生很漂亮。

後來怎麼決定要跨入音樂的?家裡有沒有反對過?
我一九八九年剛退伍時,參與了黑名單工作室《抓狂歌》專輯而進入音樂界。剛退伍時,我一方面去當補習班的音樂老師,另一方面自己有在做音樂。當時主要是家裡的壓力很大,因為他們覺得音樂能玩多久?他們不認為玩音樂可以當正職。但是我家一直對台灣本土意識的政治議題非常熱中,而當時我的音樂內容與這方面有關,所以家裡就想說讓我玩個兩年。後來因為我做了音樂,就再也沒跟家裡拿錢,他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所以要搞音樂,經濟自主權最重要。

怎麼會開始做《抓狂歌》?
我那時候有在弄團,剛好被製作人看到。那時王明輝和陳明章已經準備好一張專輯,想要找人來唱,內容是要用Rock加Rap的模式唱台語,因為我會講台語,就被找去錄音室試唱,《抓狂歌》裡面都是些帶有民主與批判味道的歌,那時台灣剛解嚴,在錄音室唱這種歌覺得很爽。

你歌手的生涯很短暫就結束了,後來在什麼機緣下轉去當製作人?
我對當歌手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只做了一張專輯《baboo》,那是一個團的組合,之所以有那個團是因為要做陳明章《下午的一齣戲》的唱片才組起來的,我要找樂手,但我不想用當時大家在用的樂手,就找認識的一些朋友,一起來做這張專輯。錄完陳明章,覺得我們很像一個團,當時台灣唱片業那個時代誰都可以發唱片,因為音樂產業的榮景讓投資人比較敢,當時還是卡帶、三台的時候,做宣傳很簡單,就是上各家電視台走一圈。
做完那一張之後,我發現離開錄音室以後的事情,都讓我很不快樂,所以我覺得還是留在錄音室好了。從陳明章那張開始,我就變成製作人了。王明輝是第一個提拔我的人,陳明章則是第二個,王明輝開發了我的作秀慾望、陳明章則開發了我的製作人慾望。陳明章找我當製作人也很敢,我非常感謝他,他當時就直接跟我說︰「暐哲,這張給你做。」我一開始還聽不懂什麼意思,搞懂他的意思之後我非常驚訝,因為我當時才二十出頭,他已經三十幾歲了,他的生活經歷和我差別很大,我們共同的部分就只有台灣意識和我聽他的歌會很感動。當時我想,如果我完全不了解他,怎麼可能做好他的音樂?所以我就搬到北投,住他家隔壁一年,那段經驗對我影響很大,後來我當音樂製作人時,都沒有辦法不和歌手太親密,必須建立一些personal的關係,這變成一種習慣。
也因為這樣的模式,所以我很習慣作整張專輯的製作人。我非常不習慣商業體系中,一張專輯有三、四個製作人,像後來做孫燕姿、張惠妹的專輯,只做兩、三首,非常沒有參與感,就覺得沒有足夠的互動,也完全不知道別人會怎麼做,專輯出來的樣子是什麼,參與感差很多。

以前你當製作人和現在比起來,製作的過程有什麼不同嗎?
我覺得大致上差不多,差別只在於九五、九六年時,我把整個錄音系統換成電腦。這也是我後來發現的,我喜歡新知識這件事情,對我後來做音樂的幫助很大。因為我一進錄音室,最有興趣的就是這些系統,怎麼這麼奇妙?很多軌錄音可以完成成品,中間有非常多technology和art結合的部份,因為我每次都在看歌手和錄音師的互動,看看錄音師的技術如何?我很在意這些事情。在乎到後來混音的技術方式,自己買書來看,因為我聽很多音樂,一直都必須聽很多沒聽過的新音樂,比如說我高中就很愛聽披頭四(Beatles)的音樂,但他們根本和我不同時代。我的人生,大概有五成以上的時間,花在找音樂來聽這件事上。我到現在,還是經常上iTunes找音樂來聽。因為我不相信,民謠類的搖滾只有鮑布.迪倫(Bob Dylan),應該還有更多,去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人。
所以在studio這上面,我慢慢去碰,最後碰到technology的部份。我發現國外與台灣的錄音最大差別,不在於器材更貴,在於人的attitude,他有沒有在進步。過去我們錄音,錄音師很像老師傅,你不能去碰他的東西,碰他的東西就像犯了他的禁忌,我這人又是叛逆的小孩,看到好奇的東西就想去碰。像我就覺得台灣的流行音樂唱歌的聲音放得很大,電吉他都聽不到,想自己去調,就會被罵:「你懂什麼?製作人都沒講話,你這死囡仔懂什麼?」
那是很有輩分的,我這人對這種東西向來不服氣。為什麼台灣的專輯都只聽到唱歌,背景音樂都很小,久而久之我就很討厭這樣的態度,他們也不會讓藝人參與錄音的過程。像陳明章的很多歌都是自己寫,他就想要木吉他的聲音大聲點,像這樣的意見就很難和錄音師溝通,他們是老師傅,輩份很高。所以後來數位錄音的技術出來後,我超開心的,因為師父傳徒弟的這種東西沒有了,錄音的門檻降很低,誰都可以錄,我可以訓練自己當錄音師,過去我這個不能碰、那個不能摸,我現在通通都可以自己來。所以我十年前就搞了錄音室,送母帶到唱片公司,剛開始他們還非常不習慣,老說這樣音質比較差,我心裡就想:「你聽ㄟ出來喔?麥給我騙啦!」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差。那時最知名的,就是艾拉妮斯.莫利塞特(Alanis Morissette)整張唱片都用數位錄音,還是照樣大賣,大家才慢慢覺得錄音工具這件事情,真的沒那麼重要。

以你為例,當一個音樂製作人的過程是什麼?思維是如何開始?然後把這些意念變成音樂,最後再完成一張專輯?
通常歌手分成兩種,一種是「偶像型歌手」、另一種是「創作型歌手」。偶像型通常不會寫歌,唱片公司必須根據專輯的企劃方向幫他收歌,然後再找製作人,這通常是企劃主導,而非根據歌手或是製作人的意思,有時候會出錯。創作型歌手就不太一樣,他們對音樂的意見非常重要,他們和製作人互動比較多,會花更多心力互相討論怎麼創作一張專輯。對我來說,製作人很像籃球教練,做一張專輯就像訓練一支球隊,有些時候,製作人甚至會成為下場比賽的球員,專輯也是他的作品。
我比較重視和歌手互動。從一開始做楊乃文、陳綺貞到現在做蘇打綠,很多東西都是互動來的,我常會偷錄他們在錄音室玩的音樂,因為人在relax的狀態下,比較能夠表現自己。我不跟他們說這是正式錄音,他們邊玩邊唱,那東西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好還是不好,過幾天再放給他們聽,他們才發現:「ㄟ!這個滿好的。」我非常需要這種情感與音樂上的交流。我通常也都會留這些東西到專輯裡,像這樣玩耍出來的東西,會非常真實。
像楊乃文的專輯,有些歌就不是自己寫的,所以當她的唱片製作人會扮演比較多角色,陳綺貞的專輯全部都是自己創作,我當製作人就是直接跟她討論這首歌要怎麼作?這段加點弦樂。每次這種時候,我就非常感謝小時候的音樂訓練,因為我聽了很多古典樂。

古典音樂對你作音樂有很大的幫助?
非常大。因為我懂這些東西,第一是編曲的幫助,第二則是我不會被古典樂器嚇到。很多流行音樂的製作人,都是玩band出身的,我也是,看到小提琴就像看到大陽具,非常崇拜。對我來說,古典樂器很稀鬆平常,長笛、喇叭、小提琴我小時候看過一大堆。我大概花了兩年的時間,征服了錄音technology的部份,再加上古典音樂的熟悉,我一個人就能operate整個錄音過程了。在古典樂器的編曲上,我不會被呼攏,有人把譜寫來,他開始拉,我一聽覺得音不準,或是這個樂手play不好,我當下就有判斷。直到現在,我還是花很多時間在聽古典樂,尤其是印象派的德布西和拉威爾,音樂非常有意境和空間感。在製作流行樂時,我都會把這些東西帶進來,我簽的歌手裡,每個人都很喜歡古典樂,也都有古典樂的底,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有人會說我很學院派,可能是這個原因吧。

以台灣的音樂製作人來說,你製作的專輯都非常奇特,所謂奇特,指的是你製作的音樂大概都在主流邊緣,卻又不是地下音樂,非常清新、非常fresh,這從你剛談的幾個來歷看得出來,例如你喜歡從找新音樂中找靈感刺激,也因為古典樂吸收了不少養分。在日常生活中,你怎麼培養自己的感情,或是讓自己有感覺?
**林 **我是後來才發現,周邊朋友只要有感情問題,都會來找我,其實這很不好,常要聽人家吐苦水(大笑)。後來慢慢發現,人的痛苦都脫離不了這些,年輕人更是明顯,人只要失戀,這陣子都會是那個樣子,等到發現他哪天開心了,大概就是有新對象。人的感情問題,讓我碰了很多關於佛法與心靈的書,我後來看書的方向,整個改變,對哲學非常有興趣,回到大學那時候。我大學時期,剛好是台灣存在主義熱潮的尾巴,讀了很多哲學的東西,不懂又愛裝懂,我非常喜歡羅素,我可能想當思想家還多於當音樂家,後來發現自己實在沒有深刻思考的天賦,但把這些東西串在一起,反而變成我生活的樂趣,我受自由主義的影響很深。
以前我叛逆性格很強,現在則是覺得沒什麼不行。像我就覺得,怕「俗」這件事情,本身就很俗。比如說,誠品在剛開始,新學友很大的時候,誠品就很不俗,但現在誠品變得很俗,俗的定義,會隨著時間而改變,恐懼這件事情才比較有挑戰性,我以前會很怕做些很俗的事情,去做大家都會做的事情。這段認知是碰到蘇打綠的時候發現的,他們從小就耳濡目染KTV,以rock band來說,我本來認為是該痛恨KTV的,中間不該有聯繫,但他們會去KTV唱歌,整群人跑去玩,他們兩邊都玩得很開心,沒有衝突。KTV對我來說,是非常俗的事情,要聽一堆不會唱歌的人愛現,但我跟蘇打綠去KTV,覺得很好玩,好玩到我這種老頭子都傻眼,他們會把安全燈開開關關搞的像舞廳,很多我以前完全沒想到的玩法,讓我覺得非常有趣。也是因為蘇打綠,讓我發現更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說最近他們在the wall的演唱會,會想到找比莉來當特別來賓,我是根本想都沒想過,他們很ok,那個態度到底在哪裡?連我都還在摸索。這個團跟我互動的界線在哪裡,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製作人生涯的轉淚點是何時?
做楊乃文的第一張專輯,遇到張培仁以後。我和張培仁簽約的時候,很像驚弓之鳥,當我把楊乃文簽進魔岩時,還特別在合約上寫「我要當製作人,整張專輯都要由我製作」。張培仁看到後,一直大笑,他笑我「是不是被之前的人嚇到過」,這些根本不用寫在合約,把楊乃文簽進來當然就是製作人。
但我後來也發現,這條合約根本沒用。張培仁把我帶到另外一種境界,過去唱片公司非常像製造業,有固定的流程,我在張培仁身上學到很多事情,比如向楊乃文這樣的歌手,會直接對著媒體發飆、會對著工作人員和我耍脾氣,我的處理方式通常是和她吵起來。但張培仁卻把這些事情當成稀鬆平常,他後來跟我說,他過去和羅大佑、李宗盛這類天才型的人工作時,都會碰到類似狀況,這我才比較理解,原來不能用一般人的角度和這些人相處,這是我從張培仁身上才知道的,最後變成是我也可以為所欲為,張培仁給我的空間很大。
在製作人的工作上,他完全不干涉,這對我來說心靈成長很大。我做楊乃文第一張專輯時,想要去test流行音樂的最邊緣是什麼?結果得到的是掌聲,這對我來說非常珍貴。像〈星星堆滿天〉這首歌,我拿到其他唱片公司,是完全不能被接受,但我拿到張培仁面前,他卻覺得這會成為經典,這經驗讓我學到很多。我接下來在面對歌手時,比較少用限制的方式來相處,多用鼓勵與疏導的方式,如果這東西我不喜歡,我不會那麼直接,用比較委婉的方式疏導到其他方向,或是讓他們知道我不喜歡,但不用感到太大壓力。這樣的方式相處,年輕人就「野」了,我覺得搖滾樂本來就要野性,回到最童真小孩子的情境,錄音就像在遊樂場。因為這樣的過程,會讓音樂有更多不可預測的成分,就像現在要我想像蘇打綠下一張專輯,我根本想像不出來,所以我就不用想了,因為很多人會一起想,最後出來的,也一定和當初想的不一樣。

你第一次碰到市場的感覺如何?
我一直到現在,都還有一些「老二哲學」,就是我們不用賣的最好,但要長賣。因為我覺得,就很像「長尾理論」,一張專輯出來了五年、十年,它還有一個月動個一百張的能力,代表這東西才是真的有價值,而不是當下,因為很多年輕人聽流行樂,當他長大後根本不想再回頭去聽,但音樂有它的純粹性,是你不管放在什麼時候,都會有感覺的,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比賺錢更重要。但這也不能完全衝突,因為賺錢才能support音樂的存在,這必須是良性的。我最近就很害怕政府的輔導金,因為一旦給了輔導金,樂團就不知道怎麼求生存。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當老闆?
我在魔岩的後期,就開始成立現在的工作室。一開始是因為要報稅,當時也沒想的太複雜,所以就直接叫林暐哲音樂社。後來是因為魔岩突然不做了,那時很像電影《成名在望》,在魔岩過的就是那種生活,每年都有兩次巡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己覺得自己是一群Rockers,過的很快樂。這樣的生活過了五年,卻突然結束了,那受驚嚇的程度,大概是過了半年之後,才真的感覺很恐怖,當下大家還傻傻的。
我大概恐慌了兩、三年,因為原本視為信仰,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一輩子下去的事情,後來都不存在。後來我想逃避這些,跑到美國去,結果沒想到碰到九一一,那時一個人在西雅圖。這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因為我聽搖滾樂長大,搖滾樂發源於美國,我的「美國夢」被兩架飛機徹底撞掉了,讓我必須重新在想,整個人像軟體中毒一樣,思考卡住轉不過來。九一一讓我更強烈的感覺,台灣才是我的家。

你後來回台灣之後,怎麼面對自己?
我回來之後,去參加了一個內觀中心學靜坐,有一陣子想要出家,放棄一切東西。這件事情,我旁邊所有朋友都在看笑話,因為我這人向來撐不久,但那次他們快要全部相信了,我有幾乎一年的時間吃全素,每天打坐,結果搞出憂鬱症來。佛家說,有八萬四千個法門,我大概撞到了一個不適合我的法門,整個人不對。
我大概不對了兩年,海洋音樂祭的時候,我在散步時遇到蘇打綠。那時候我才發現,我好像還有一些價值,可以繼續往下做。那年正巧在流行很吵的音樂,得獎的都是這樣的團,小舞台都是安安靜靜的團,文藝氣息很重的那種,那一年的評審好像特別不愛他們,我走過去聽到一些團都不錯,一直聽到蘇打綠,讓我很不舒服。當時我根本就覺得,你們幹麻要唱成這樣,但我還是聽完,很多我很愛的音樂都有類似的經驗,一開始沒辦法接受,像我最喜歡電台司令(Radiohead)《OK!Computer》這張專輯,剛開始聽的時候非常不喜歡,但每次一上車就放這張,這是潛意識drive我去放那張。遇到蘇打綠的過程也是這樣,一開始非常不喜歡,然後變成我是歌迷,我就更想知道他們還有多少創作,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已經有一百多首了,接觸之後,才發現這幾個人都很有意思。

某種程度來說,是蘇打綠讓你走出那段憂鬱的時光?
當時我有試著想走出去,但沒有一個出口。後來,我發現重點還是存在於你的價值是什麼,那個價值我在青春這件事上看到。現在事後來看,我可以很輕鬆的談,比如說,我做的東西都比我同年紀的人快,別人的中年危機我在三十五歲就碰到,到了三十八歲最高峰。到了誠品,看到那麼多書沒看過,焦慮到不行,那時我就覺得誠品該開個診所,進去誠品會焦慮的人,應該就去這診所,由看很多書的人當醫生,我填一些症狀表格,他開書單給我。這件事情,讓我在蘇打綠這些年輕人身上得到relax,才覺得這也沒什麼。

你在製作音樂的過程中,除了要讓自己喜歡之外,也還是必須要讓一定數量的人也喜歡,當然你作的不是大賣十幾萬張的主流,但你在自我和群眾之間,要怎麼拿捏?在腦袋當中,至少要有一定的數量,才能讓所有支出回本。
我在加入魔岩之後,就有在注意這件事情。後來發現,不只是音樂本身,從企劃到包裝、行銷、MV,每個環節都是關鍵。這件事情我最近認為更重要,因為所有環節串起來,才是一個整體,甚至連評論介紹都很重要,現在部落格上資訊這麼多,怎麼樣有一個官方說法的story?所以我會找一個很了解蘇打綠,但又不會偏袒蘇打綠的人來做這件事情。

你現在既是製作人,又是樂團經紀人,也是唱片公司的經營者,這幾乎已經涵蓋了所有音樂工業中的重要環節,你是怎麼把這些事情都做好?在專輯封面、攝影、MV製作這些部份,你怎麼找到合適的人來做?
我現在想法是,像數位相機這麼普遍之後,「會拍照」的人變得很多,拍得非常好的專家我們可能請不起,但非常有talent的年輕人就很多。在做這些事情時,我會優先考慮蘇打綠周邊的人,因為這些人夠了解蘇打綠,比如MV導演就是吳青峯廣告系的同學,找他來做一方面成本低,另一方面他非常了解他們,很敢去嘗試各種創意,他們要怎麼玩我干涉不到,會產生很多意外的效果。我所有方式都用這種模式去想,像文案也是他們的同學,最後寫完《小宇宙》這張的文案連封面都一起做。他在寫文案的過程中,慢慢視覺元素也開始出現,到後來,原本封面和視覺要請蕭青陽作,他就自己很直接的打電話給蕭青陽道歉,說他involve太深了,必須要做到視覺的部份。

蘇打綠整個操作的模式,都和其他唱片公司不同,最先是從校園開始做起,避免唱片業傳統搶通路、搶電視曝光的廝殺,這套方式是你想出來的嗎?
因為我知道,我沒辦法在大眾媒體上取得位置。因為找不到一個媒體,能好好寫一篇文章介紹蘇打綠,因為對娛樂圈的記者來說,蘇打綠沒有「新聞點」,如果沒有誹聞,不炒八卦,一直說蘇打綠很優質,對他們來說很難。
我覺得最好的方式,還是回到content本身。蘇打綠第一張專輯,我只讓所有人在媒體上,聽到他們的聲音,到了第二張,開始拍MV,慢慢讓一些人看見,對我來說,最好是讓別人來現場聽,所以這次我就把主軸放在The Wall(位於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200號B1的音樂表演空間),讓大家知道整個蘇打綠的音樂和表演是什麼。也是因為網路,讓這件事情更容易,我現在要辦蘇打綠的演唱會,我只要在官方網站上,有篇文章寫得好,把消息放出去,很快就有一堆人知道。

你現在還有在作曲嗎?還是生活與工作的重心有所改變?
我現在已經很少作曲了,頂多只是回家偶爾碰碰吉他。我現在比較想當唱片公司的經理人,我花很多時間在看財經與管理類的書。因為我覺得,音樂產業走到現在這一步,一定會有很大的改變,與其去觀察,不如趕快去參與,我不會要求自己走在最前面,但我絕不能是最後一群。
我相信在音樂上,台灣還有更多有才華的人,只是因為沒有機會,沒有機會則是因為沒有錢。這件事情,非常需要被改變,對台灣的音樂產業,我還有很大的夢想,台灣現在最缺大型的現場演出場地。這就像看電影一樣,好萊塢電影進來之後,原本一張票賣一百元變成兩百多元大家都能接受,那為什麼不能接受收費的現場演出?到底是我們做音樂的人提供的秀不好?還是中間的橋樑沒有建好?我覺得可能都是。

試著問你一個比較狂想一點的問題,如果現在你有機會幫張惠妹製作一張專輯,你會用怎麼樣的方式?她最近應該有碰到一些問題,漸漸找不到特色。
我想最重要還是讓她原本wild的部份要跑出來,因為她算是從雲端掉下來,本來在最高峰,因為市場對她的錯誤印象,以為她的聲音不行了,這幾年她一直在fight這件事。我覺得她需要繼續唱感人的歌,讓人家被她的聲音感動,她的聲音是長大而不是變沙啞,一個人長大變成熟所唱的歌,一定會有一些滄桑的感覺,可是媒體把她寫成聲音壞了,這個印象深植人心,這不是事實,但這是大眾印象,流行音樂的大眾印象非常重要,張惠妹必須有一張專輯,重新定義她的大眾印象,上張專輯慢慢有這樣在做。
我相信有七、八成以上的台灣音樂製作人,還是認為張惠妹是國寶級的歌手,就算我覺得蘇打綠的主唱吳青峯超會唱,但碰到張惠妹還是得鞠躬。把張惠妹放到國際上,絕對是台灣的驕傲,但大家卻沒有用疼惜她的態度來做她的專輯,把她當成一般的歌手。
她應該像蔡琴的模式,試著先做幾張未必馬上在市場上討喜的作品,可是會慢慢grow一個新的形象出來,她以前的歌迷慢慢會回來,因為這些人也長大了,他們需要一個更成熟的張惠妹。畢竟,張惠妹還是一個流行歌手,U2(來自愛爾蘭的知名搖滾樂團)為什麼會大到現在這種程度,因為他們在年輕時,就在關心社會議題,越走越solid,隨著年紀累積他的影響力就越來越大,張惠妹在這部份就做的很不好。張惠妹和蔡依林要比什麼?根本是不同的比較,就像酷玩樂團(Coldplay,英國新一代的知名搖滾樂團)再怎麼紅,看到Bono(U2樂團主唱,二○○五年曾入選時代雜誌年代風雲人物)還是要鞠躬。這東西是有傳承的意味,越矩是台灣音樂界我最痛恨的事情,在我眼中就是沒大沒小,什麼事情就是「青春無敵」,只要年輕就萬歲,現在台灣最紅的就是「黑澀會美眉」,越年輕就越好這是非常病態的。
張惠妹就完全不同,她到了四十歲、五十歲,都還是有可能成為很好的歌手。像去年滾石合唱團(Rolling Stones,從六○年代出道至今的老牌搖滾樂團)的全球巡迴演唱會,收入比U2、Coldplay還高,一群六十幾歲的老Rockers還能賺這麼多錢,這些例子太多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訴我們,張惠妹是可以被這樣期待的,她可能不是靠CD銷售,而是讓更多人回來去聽她的演唱會。
大家對CD銷售下滑的恐慌度太高了,原本賣一百萬張的現在只能賣十萬張甚至兩、三萬張,你沒有辦法改變這個趨勢。但如果從income面來看,如果繼續做音樂,是可以產生其他的profit。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張惠妹沒有張雨生的之後,那個spirit是什麼?我有跟張惠妹講過:「阿妹,妳現在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再變成一個假洋鬼子,再唱一堆假R&B的歌,我們需要是台灣的天后,唱有folk的歌,這folk要有台灣原住民的味道。」她一聽我這麼講,她就直接坐在我對面唱起她們卑南族的歌,我當場雞皮疙瘩就起來,為什麼這樣的她沒有被做出來?那才是最感人的張惠妹,我當場聽了都快哭出來了,她缺的是可以發揮她這些特質的歌。所以我這幾年才開始一直看經營管理的書,因為台灣音樂產業現在不缺talent,而是缺talent manager。

在全球的音樂界當中,有哪個製作人是最讓你欣賞的?
我最欣賞電台司令這個團(Radiohead,來自英國牛津的另類樂團)的製作人奈傑爾.古德理奇(Nigel Godrich),他做了太多點石成金的事情。只要歌手給他當製作人,歌手所有專輯中就那張最好,他做過貝克(Beck),電台司令從《OK!Computer》這張之後都是他做的。他最近做了一張我覺得很屌的新專輯《CHAOS AND CREATION IN THE BACKYARD》,就是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的新專輯,原本麥卡尼自己帶了一個樂團來做,古德理奇只跟他說他有兩個原則,第一是只要裡面有我不喜歡的歌,我就不製作。他可以跟Paul McCartney提這樣的要求,這人真的很有膽識,我不管你是披頭四還是保羅爵士,反正我聽完你的demo,只要有我不喜歡的我就不要;第二個則是你把這些樂手請走,我要每樣樂器都是你play的。所以那張專輯非常好聽,就回到麥卡尼剛從披頭四單飛的第一張,聽完就是渾身雞皮疙瘩,除了弦樂麥卡尼沒法自己拉之外,所有樂器都他自己來。
這張專輯你可以看到麥卡尼自己打鼓,這件事情在披頭四就發生了。因為Beatles後來變那麼大,彼此感情也沒那麼好,大家都住豪宅,錄音時萬一林格.史塔(Ringo Starr)不在,誰要打鼓?麥卡尼就自己下來打鼓,很多歌都是這樣,我們以為是史塔打的鼓,其實都是麥卡尼打的。古德理奇是知道內情的人,所以他就是要這些東西,他要一個現在六十幾歲的麥卡尼去做他二十幾歲的事情,所以那張專輯就不像老人的唱片。

你怎麼看音樂變成mp3這件事情?
我一直都有在看科技的演變,這幾年走的很快,我覺得這是必然的。就像留聲機時代,黑膠唱片是贈品,軟體變成有價值,是很後來的事情。iPod出來之後,又再顛覆的一次,iPod本身有價值,裡面很多軟體和音樂是不要錢的,我對mp3這件事情完全沒有譴責,因為我自己就是mp3到不行的人,當你帶上普通耳機,mp3和CD的音質差別,能聽出來的人,我覺得是騙肖ㄟ!你如果用很好的音響聽,一定有很大的差別,但如果只是把他當成隨身聽,絕對OK。我每天都會去逛iTunes上面逛,買音樂來聽。
我相信賈伯斯(Steve Jobs)一定非常熱愛音樂,他回家一定有聽音樂,至少絕對有聽披頭四,因為我看麥卡尼演唱會DVD時看到他去聽,他當場被訪問,他講的話根本不像科技大老闆,根本就是披頭四的fan,他對當天演唱會的形容講的比其他受訪者都好,他說:「我們過去想聽巴哈,只能去聽別人彈奏巴哈,都是間接的,但麥卡尼想做的事情,則是把音樂留在當下,就很像請巴哈到你家的花園演奏給一群好朋友聽。」這是他對那場演唱會的形容,我就在想,這竟然是一家世界級科技公司的頭頭講的話,他對音樂的理解是這樣,可想而知我可以信任iPod和iTunes,因為他真的喜歡音樂。
很多線上音樂的網站,服務和內容做的都不如iTunes。我自己就有發現,從iTunes上下載它自己編碼的AAC音樂檔案,和我用CD轉碼成AAC的檔案音質相比,iTunes比較好,我在台灣買在台壓片的西洋CD,轉碼過來會比直接從iTunes下載還差一點,所以我現在已經很少買CD了,現在大概每年會花四、五萬在iTunes上。

在音樂事業上,什麼是你認為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我現在最心急的,是台灣本土化要深、國際化要快,我聽過很多可惜的事情。Coldplay那時候在新加坡演唱,你花兩萬美金可能就能請他順便到台灣來,現在這麼紅了,你花二十萬美金可能都請不到。台灣音樂老是做冤大頭,看到人家紅起來之後才想要花大錢找他,為什麼沒辦法去邀請更多很有潛力的團。所以我對小巨蛋的經營非常不滿,你老是請這些正紅的人來,自然價錢最貴,弄得小巨蛋的票比國家音樂廳還貴,這很不合理。用低價格,讓台灣更多人接觸到國際級的歌手與樂團,這非常重要,如果我要引進,我就不能走高價路線。
我現在非常想做邀請下一個酷玩樂團(Coldplay)、下一個蘿拉瓊斯(Norah Jones)來台灣,這是我今年的重要年度計畫。這件事情會讓包括蘇打綠在內的人,都不能驕傲,因為你這些國際級的東西,聽他們唱歌才會知道你沒什麼好屌。這需要有企業的錢進來,讓更多人參與。因為這幾年很明顯的現象,很多樂團來亞洲巡迴,結束香港之後就直接跳過台北到上海、北京,這是很大的警訊,在他們的巡迴地圖上台北一直缺席,這是很嚴重的事情。你如果join的方式,還是用花大錢來請,這是沒有成果的,你應該用更低的價格,去讓更多人接觸,使台灣整體的音樂素質提高,被人家重視把你放在巡迴演出必要的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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