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速度,掃射知識經濟!

2002.02.01 by
數位時代
以速度,掃射知識經濟!
清晨6點不到,耶路撒冷舊城西牆前,來做晨禱的人群已相當熱絡。頭戴小圓帽、穿著白襯衫、黑色長外套、長褲和皮鞋、手拿聖經的猶太教徒,在男女分隔的...

清晨6點不到,耶路撒冷舊城西牆前,來做晨禱的人群已相當熱絡。頭戴小圓帽、穿著白襯衫、黑色長外套、長褲和皮鞋、手拿聖經的猶太教徒,在男女分隔的禱告區中,對著巨石砌成的城牆專心唸著經文,時而前後晃動、或者手舞足蹈、甚至大聲唱歌,還有人激動地落淚。
西牆是猶太人的聖地,因為這是他們的祖先大衛王在此建城留下的遺跡。舊約聖經記載:摩西帶猶太人出埃及,結束400年為奴的生活,接著約書亞率兵攻下耶律哥城,領猶太人進入上帝允諾的「應許之地」(promised land),而後大衛在耶路撒冷建城,猶太人正式立國。
公元前69年,羅馬大軍揮師東進,將猶太人滅國。其後2000多年,猶太人流亡海外,故城的西牆成為精神所寄。父傳子、子傳孫,一代一代,他們熱切盼望有朝一日回到西牆,在立國遺跡前向上帝哭訴所遭遇的不公,並誓死復國,所以西牆又稱「哭牆」。
身處逆境絕不退縮、挺身而出以小搏大,是以色列的傳統。當年,弱小的猶太人頑抗羅馬帝國而不敵;歷經20個世紀,當國家競爭從軍事對戰轉為腦力競賽,以色列要以小國寡民,寫下新經濟傳奇。
一個比台灣更小、處境更艱難的國家,過去10年卻有比台灣更驚艷的表現。僅650萬人口(與香港相當,還不及台北市加台北縣)的以色列,是個十足科技大國。以色列在美國那斯達克上市的公司數目,達到79家,緊追美國與加拿大,排名第三,而最近3年完成的創投投資案數目,在全世界僅次美國矽谷,排名第二。

**開發各式新技術的灘頭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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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911事件後,全球股市狂跌,原定要在Nasdaq上市的公司紛紛撤件,10月4日Nasdaq初次市(IPO)市場恢復,當天第一家去掛牌的,就是來自以色列、研發小腸檢視晶片的生技公司Given Imaging。
以色列的確有獨到之處。辦公室上網所用區域網路的源頭技術乙太網路(Ethernet)、Internet即時對話的ICQ、控管網路資料傳輸安全的Check Point軟體,都來自色列。去年11月,由以色列魏茲曼科學院(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相當台灣的中央研究院)發表,以細胞DNA開合作用取代矽晶片高低電壓,做為運算0101數位訊號的DNA電腦,震驚全球,可能顛覆1年890億美元的矽晶片工業。
外商更視以色列為開發各式新技術的灘頭堡。全球最大的半導體公司英特爾,1974年就到以色列投資,目前在當地各有1座6吋和8吋晶圓廠,以及4個研究中心,是英特爾在美國以外的最大投資。英特爾的第一顆P4微處理器,是在以色列生產。英特爾最新的手機通訊CDMA和熱門的無線區域網路802.11技術,都在以色列研發。
過去4年,英特爾還投資以色列超過30家新創公司,金額達1億美元。「以色列是很小的市場,卻是很大的技術提供地,」英特爾在以色列的策略投資部負責人肯恩(Shlomo Caine)表示。IBM、摩托羅拉、思科和微軟等科技巨人,也都在以色列設研發中心。
這樣的表現,與從電視新聞看到以、巴衝突所認識的以色列,實在差距太大。多數人聽到以色列,腦中浮現的是槍林彈雨畫面,很難聯想到高科技。這就是以色列:在高度生存壓力下找到出路的國家。
1948年建國的以色列,與1949年由國民政府入主的台灣,有諸多相似之處。這個位處歐、亞、非三洲交界的國家,與居於亞太樞紐的台灣一樣,都缺乏天然資源、周邊有虎視眈眈的強鄰、採徵兵制、近年經濟發展都以科技業為主、國民所得也接近(台灣為13900美元,以色列為17400美元)。差別在於:台灣強在生產製造,以色列強在創新研發。
「除了死海的泥巴,嚴格來說以色列沒有天然資源,」以色列工業貿易部投資推展中心經理韋斯納(Dani Wassner)半開玩笑地強調,「唯一出路就是開發人力資源。」
來自軍方的國防計畫,是以色列培養人力資源的搖籃。
如同2300萬人口的台灣,面對12億人口的中國,在國防上始終警戒;650萬人口的以色列,面對周圍3億人口的阿拉伯國家,更是謹慎。幾位以色列官員和業者比較:「台灣和中國還有海峽隔著,以色列和鄰國直接相連,波斯灣戰爭時,伊拉克的飛彈升空15分鐘,就打到以色列。」

**發展尖端國防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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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政府很清楚,小國最好的國防,不是讓阿兵哥提槍到戰場廝殺,而是擁有尖端人力,發展尖端國防科技,制敵機先。因此,以色列政府每支出100塊錢,有22塊花在教育,排名第一,20塊花在國防,排名第二。24%的以色列人有大學學歷,排世界第三;每1萬位以色列人當中,有140位工程師,居世界第一。
以色列的高中生畢業,一律先進軍隊服役,男生3年,女生2年,退伍再讀大學。新兵入伍後,軍方會做一連串測驗,從中挑選出數理成績優異的,參與國防研究計畫,範圍涵蓋軟體、無線通訊和生物科技等。這批菁英被分成許多組別,由國防部邀集一流師資,教授各種先端科技課程,結訓後,分發到各個軍方實驗室工作,有些計畫需要簽5到6年合約。
這些研發人員退伍後成為媒介,把軍中所學技術帶到大學繼續研究,或帶到民間企業開發成商品,進一步回饋以色列經濟,形成正向循環,發揮投資的外溢效果(spillover effect),一塊錢投資可以創造後續好幾塊錢價值。
「以色列的科技業,源自國防專案,」從事科技投資的Infinity創投公司合夥人蓋歐(Amir Gal-Or)點出。高大的艾米爾曾創辦兩家公司,服役時是以色列空軍戰鬥機飛行員。
加入國防部的研究計畫,等於領了一張準創業證書,退伍後不但搶手,很多人乾脆自己開公司。拜訪以色列的科技公司,常可發現他們和軍方的關係,比方技術是把在軍中做的計畫再衍生,或者創業團隊是軍中夥伴。
這樣的關係,有利知識流通與創新。「以色列很小,南北不過100多公里長,大家彼此相熟,不是在學校就是在軍中認識,」同樣從事創投的以色列種子合夥人(Israel Seed Partners)公司合夥人莫迪那(Astorre Modena)分析,在軍中磨練管理經驗和團隊合作後,人格更成熟,有助於後續創業和開發產品。
持續的國防計畫,以及從中產生的研發人才,是以色列科技產業的前鋒。多年來,從海外回歸的移民,則是推動科技產業的第二股力量。

**經濟轉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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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漂泊各地的猶太人有家、避免二次大戰納粹屠殺事件重演,以色列在1948年建國,即制定「回歸法」(Law of Return),允許海外猶太人可以隨時回到以色列定居。
「我的母親一直希望我回以色列,」40歲左右、在Prochon公司(開發侏儒治療藥)擔任資深副總裁的卡特娜(Shirley Kutner)感傷地說,「當年的納粹大屠殺,她是村子裡唯一倖存的人。」大戰結束,卡特娜的母親從居住地東歐遷往南美的委內瑞拉,並結婚生子。卡特娜18歲時,聽從母親建議回到以色列,並在唸完生化博士後留下來工作。
類似卡特娜的回歸僑民,在以色列相當普及,特別是1989年之後。那一年開始,前蘇聯政權解體,政經局勢動盪,失業和治安問題嚴重,陸續有100多萬猶太人從前蘇聯遷離,回到以色列,也帶回經濟轉型的希望。
這批移民大多有高學歷,4成以上是大學畢業,不乏外科醫生、莫斯科大學教授和尖端領域的科學家。培養1位大學生,政府至少需投資5萬美元,保守估計,這批移民至少價值200億美元。「蘇聯人一定瘋了,白白送這麼大的禮物給以色列,」以色列工業貿易部外貿中心亞太區主任蓋爾.摩(Gal Mor)攤開雙手睜大眼睛說。同屬工業貿易部的投資推展中心主任利弗那特(Max Livnat)補充:這批移民不懂管理、行銷和業務,「但是非常懂科技。」
是機會,但也隱藏危險。
在百萬移民湧入前,以色列人口還不到400萬,增加100萬人,等於全國多出25%的人口,對任何國家都是一大挑戰,以色列也不例外。就業機會和民生消費品供給,不可能在短期等比例成長25%,因此,失業率和通貨膨脹率不斷升高,醫生到街頭當清道夫、教授到大學做工友的時有所聞,許多移民根本找不到工作。
危機,也可以是轉機。
要解決移民的就業問題,又不影響原有國民生活水準,以色列經濟必須高速成長,以創造大量工作機會。「一個國家的生活水準要提升,『經濟成長』必須先發生,」研究經濟發展理論的美國西喬治亞州大學經濟系教授史考特(Carole E. Scott)解釋:「其結果是GDP(國內生產毛額)成長率必須大於人口成長率,反之則平均國民所得下降,代表生活下準下降。」

**多是技術見長的小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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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1980年代,以色列的經濟主力是傳統產業,包含農產品和紡織,大宗出口是柳橙與毛毯。農產品和紡織,受限於氣候、耕作技術和原料供應,很難達成倍數成長。以色列必須另尋出路。
以色列再次發揮以小搏大精神,大膽轉變經濟主軸,利用前蘇聯移民的專長,發展有倍數成長潛力的科技業。1991年,以色列政府推出國內第一個創投基金,由國家出錢,投資有創業計畫的團隊成立公司,類似台灣的行政院開發基金和交通銀行,在1980年代投資聯電和台積電等被視為高風險的事業。
同樣在1991年,以色列政府推出第一個科技創業育成中心,提供研究設備和辦公室、甚至是有企業經驗的顧問,協助有點子、但還沒有明確計畫的創業家,把心中的點子變成大生意。
與台灣不同的是,以色列政府鮮少投資類似晶圓廠這種上億美元的大案子,而是提供優惠措施,吸引外資來設廠,官方再跟進。英特爾1997年在以色列建8吋晶圓廠,耗資16億美元,以色列政府補助6億。
以色列政府的核心策略,是小額多筆,鼓勵更多創業家出來,與台灣走不同模式。以色列缺少台積電這種40億美元年營業規模的國際級企業,卻有更多技術見長的小公司。在以色列的創業育成中心,每一家公司得到的補助金額不超過30萬美元,其中15%由創業團隊自籌,政府補助85%。
10年來,以色列的創投公司從1家成長到超過100家,許多是民間或國外業者前來設立。矽谷知名的Sequoia(以投資雅虎聞名)和Benchmark(以投資eBay聞名)創投公司,都在以色列成立創投基金。公元2000年,外資直接投資以色列達50億美元,合計外資間接投資則達90億美元,佔以國當年GDP 將近1成。
官辦的創業育成中心,也從1家增為24家,幫助近700個創業團隊,其中超過半數得到創投資金挹注成立公司。以色列政府今年將增設2個育成中心,鎖定生技產業。「現在的獎勵創業政策不只針對移民,而是所有人,」科技創業育成中心計畫負責人普瑞多(Rina Pridor)強調。
當科技產業聚落成型,以色列的經濟結構跟著調整。科技業佔以色列GDP的比重,1990年是5%,2001年上升到14%,成為最大一塊,農業和紡織則各降到3.5%,經濟順利轉型。

**典型的移民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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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大師麥可.波特(Michael Porter)在《國家競爭優勢》(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書中指出,「一國的競爭力倚賴本國產業創新和升級能力。」波特強調,這項能力源自文化、管理風格、基礎建設、經濟、機關、歷史、人口結構等多種差異,因為這些因素影響當地人生活和做生意的方式。
以色列是典型的移民社會,就像美國和台灣。他們雖然多是猶太人(以色列有100萬阿拉伯裔國民),卻來自不同背景、說不同語言、有不同成長過程,豐富了以色列社會的多元性,也滋養它的競爭力。「我們的移民來自80個國家,你可以在這裡找到講任何一種語言的人,」工業貿易部投資推展中心主任馬克斯自豪地說。
這些移民幫以色列連通全世界。以色列本地市場太小,新公司一成立,立刻就到美國和歐洲兩個全球最大市場設點,具有美國或歐洲背景的員工,就扛下開拓海外的重任。「我經常飛到紐約和分析師碰面,向他們簡報公司的最新狀況,」研發網路電話設備的AudioCodes財務長利羅(Mike Lilo)指出:「以色列很多經理人飛來飛去,別人不來,就是我們過去。」利羅在紐約出生長大,15歲時跟著父母回以色列定居。
在海外的猶太人,估計還有1200萬,美國就佔一半,其中有300萬在紐約,主要在勢大財大的法律和金融業。在以色列積極的歡迎移民及科技政策下,這些不在以色列出生的僑民,都成了以色列潛在資源。

**僑民成為潛在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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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位業界人士觀察,以色列的公司可以大規模到美國和歐洲上市,除了自身實力,也得利於猶太人在這兩地金融市場的人脈。「海外猶太人對以色列的幫助,1%是情感上,99%是生意上,」利弗那特說。
反觀台灣,面對海外一千萬華人、以及中國12億人口,並未積極開發這些資源,相形之下有些鎖國。台灣近幾年大力引進的人力,多是從事低技術工作的東南亞勞工,只能降低生產成本,一次就用完,並沒有投資技術人才所衍生的外溢效果。
當然,短期內要融合多種文化,摩擦勢不可免。1位以色列創業家私下表示,以色列人其實「分得很清楚」,海外回來的人自成一圈,溝通方便,創業時容易湊在一起,和本地人較難溝通。美國《Red Herring》雜誌指出,以色列人重視技術價值,總是把公司資源集中在研發,看輕行銷和業務,但是歐美回來的人,觀點剛好相反,這經常引發以色列公司內部的衝突。
隨著中國市場興起,也擴大台灣和以色列的合作空間。
曾在以色列待過3年的SFKT創投集團駐台代表楊瑞臨觀察,過去以色列只重視歐美市場,並不在意亞洲,但是,他們現在也注意到中國市場,而同文同種、又具有技術和行銷能力的台灣,就成為以色列倚重的對象。楊瑞臨曾在光華投資任職,被派往以色列研究投資機會,後來還在當地攻讀企管碩士。
另一家以色列創投Infinity合夥人蓋歐也指出,「以色列定位台灣為進入中國的門戶。」以色列生產製造的經驗少,需要借重台灣;對台灣而言,要往更高附加值走,在前端的技術研發上,除了矽谷,以色列提供另一個選擇。
這可以算是以色列人第二次出埃及記,進到科技業這個流著牛奶與蜜的「應許之地」。這也是台灣第二次勇渡黑水溝,只是這一次是回唐山打市場。兩個有著類似遭遇的國家,能否聯手以小搏大,重劃科技產業的版圖與市場,還有賴雙方更多互動。
星期五傍晚,猶太教的安息日開始(周五傍晚至周六傍晚),到哭牆禱告的人愈來愈多。建國53年來,他們以行動證明,在強敵環伺的動盪環境中,仍然可以走出高速成長的路。如果他們可以只花10年,就從農業小國變身科技大國,未來10年的發展,更是令人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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