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筆走天涯

已經失業好久了。也許正確說，失業之於我應該說成是「沒有領薪水」。其實我從來就沒有失業過，也一直在工（寫）作，只是沒有人付我薪水而已。
作家就是有枝筆有張紙就能俯首工作的人，問題是這樣的個體戶常常杯水車薪。垃圾桶裡常常擱著昨夜被揉成一團的紙屍，然後是長期在失眠狀態中游移。 這時代的許多作家早已不安於「作」了。
長得美一點的作家就去拍廣告，或者先去拍一組美麗的沙龍照，然後把自己的照片放在書頁上。儼然，美麗才是關乎寫作的重點，至於文筆的修煉似乎在其次。 一枝筆早已沒有春天了，春天寫在拿著那枝筆的臉孔是否美麗上。
我有時候想，我有什麼資格談工作呢？ 我根本和這個社會所認定的工作屬性不合。雖然當過記者，但領老闆薪水可領不長。
原因出在我厭倦常態性的社交，特別是社交中的虛應以對。我甚至看見穿西裝的男人會頭痛，聞到噴香水的女人會過敏，聽見議論辦公室的蜚短流長會刺耳，……我還討厭經過辦公桌時一群三姑六婆在打量著，討厭看到有人在廁所咬耳朵，討厭飲水機老是有人任意丟茶葉……不齒有人為了升等而暗算別人，不齒這座城市的謊言漫天飛灑…… 天啊，光是我讓頭痛的事情和討厭的辦公室行為就夠多了，我怎麼可能混到一個領薪水的飯碗。 一枝筆也有春天吧，一枝筆可以走天涯，我只好成了自己的老闆和員工。
再也沒有體制的束縛，再也毋需配合辦公環境，甚至我避居郊野，連進到城市的時間都很少。 每天醒來和入睡面對的就只是我自己，自己和自己相處，原來需要極大勇氣與忍受孤單的能力。
大抵我是這樣開始我的一天。遲緩醒來，在床沿上想一些事，然後又遲緩地刷牙洗臉，煮咖啡。在住家窗外看看淡水河景，然後狀況好（有寫作感覺）的話，到外頭的咖啡館坐一陣，順便吃個簡餐之類的。反正我哪裡也不趕，時間的主人是我自己。
我會特別注意連續假期，注意的原因是要提醒自己待在家裡，免得遇上塞車潮。不用上班的人思考事情恰好和上班族相反，例如上班族外出遊玩的時候也就是我待在家工作時；上班族上班時，恰可能是我遊玩的時候。 所以出去玩根本常忘了台灣有塞車的問題。
當然也滿懷念領薪水的感覺，至少不用愁戶頭掛零。已經很久沒有領薪水了，戶頭上再也不會出現固定的數字，這憂是我為了自由所付上的唯一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