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慧（AI）的浪潮下，當完美無瑕的圖像、影片甚至聲音都能被無限複製時，什麼才是真正稀缺的資源？Instagram 負責人 Adam Mosseri 在他最近發布的一篇長文中，拋出了一個違反直覺的觀點：
「當 AI 讓精緻變得廉價，粗糙才是真實的證明。」
Mosseri 強調，模糊的照片和抖動的影片，才記錄著人們的日常生活，「這種原始的美學已經滲透到公共內容的主流精神以及各種藝術形式中。」
換言之，他認為不修邊幅的內容會在2026更為人所樂見。反觀過於精緻化的內容，更可能被使用者「無情滑過」。
問題是，為何在AI賦權了所有使用者在美學與智識上的生產力，人們反而更渴求粗糙的真實？
觀察一：「精緻美學」早就死透了
曾經，「真實性（authenticity）」是創作者經濟的黃金法則。
從最早期的部落客到後來的 YouTuber、Instagrammer，人們信任的不是機構，而是那些能建立真實連結、發出獨特聲音的個體（想想統神）。然而，這塊基石正被 AI 技術侵蝕，對 Instagram 這樣的平台構成了根本性的生存威脅。
回顧 Instagram 的崛起，它建立在一套「精緻美學」之上：完美的妝容、精心調校的濾鏡、無懈可擊的構圖。但 Mosseri 坦言，「人們在幾年前就已基本停止向 Feed 分享個人時刻。」
Mosseri 寫道，遠在當前的 AI 浪潮之前，用戶早已轉向更私密的私訊（DMs）和更即時的限時動態（Stories），在那裡，內容是未經修飾的、模糊的、甚至有些晃動的日常快照，「用戶對過度雕琢的完美早已感到厭倦。」
而如今 AI 的到來，加速了反精緻化粗糙風格的興起。
觀察二：「預設為疑」才是未來常態
AI 帶來的衝擊是雙重的。一方面，大量低品質、缺乏靈魂的「AI 垃圾（AI slop）」開始污染資訊環境。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方面：那些品質極高、越來越逼真的 AI 內容。Mosseri 形容它們「太過光滑、太過流暢（too slick, too smooth）」，以至於真假難辨。
這將徹底顛覆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Mosseri 警告， 我們將非常迅速地從一個「預設為真（default to truth）」的時代，快轉到一個「預設為疑（default to skepticism）」的時代。 過去，我們看到一張照片，會下意識地相信它捕捉了真實發生的瞬間；未來，我們的第一反應將是懷疑。
在這場劇變中，創作者面臨的挑戰也發生了質變。
「過去，創作者的護城河是『你能創造嗎？』；未來，唯一的門檻是『你能創造出只有你才能創造的東西嗎？』」
當 AI 能輕易模擬「真實感」，創作者的獨特性和不可複製性就成了唯一的生存之道。
觀察三：從追求完美到擁抱「原生粗糙感」
正當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於 AI 如何製造「更完美」的內容時，Mosseri 指出未經修飾的「原生粗糙感（raw aesthetic）」，會成為內容社群的新指標。
他推論，當手機相機的技術（如人像模式）和 AI 修圖工具讓「專業級」和「完美」的圖像變得唾手可得時，這種完美本身就「變得廉價且無聊。」用戶的注意力反而被那些充滿瑕疵、但因此顯得更加真實的內容所吸引。
例如：
- 創作者 Jordan the Stallion 經常在自家的浴室鏡子前拍攝影片，場景極其日常。
- 權威音樂媒體 Pitchfork 在形容一位歌手的聲音時，用了「含糊、費力、顫抖」這樣的詞彙來讚美其獨特性。
這些案例背後指向同一個趨勢：在一個被過度生產的精緻內容淹沒的世界裡，「不完美」反而成為了一種信號，像是在宣告：「這之所以真實，正是因為它不完美。」
Mosseri 直言，「討好用戶的圖像既廉價又無聊」。真正聰明的創作者（savvy creators）將會刻意展示未經修飾、甚至不那麼討喜的自己，因為這正是他們與機器最大的區別。
觀察四：推動「真實」的認證機制
第二層策略是建立信任的基礎設施。Mosseri 認為，單純追捕和刪除虛假內容是一場永無止境且註定失敗的戰爭。因此，必須從源頭建立規則，他提出了兩個關鍵行動：
- 明確標記 AI 生成內容： 這是最基礎的一步，讓用戶在消費內容時擁有知情權。
- 從源頭認證真實內容： Instagram 計劃與相機製造商合作，在照片或影片被捕捉的瞬間，就進行加密簽名（cryptographically sign images at capture）。這相當於在真實內容誕生的那一刻，就為其簽發一份不可竄改的數位「出生證明」，建立一條從源頭即可追溯的信任鏈。
Mosseri 指出，在「預設懷疑」的時代，平台單純貼上「AI 生成」或「真實拍攝」的標籤已遠遠不夠。信任的建立，最終需要把判斷權交還給用戶，因此平台必須向用戶展示更多關於發布者帳號的背景脈絡（Context），例如：
- 這個帳號在哪裡？（Where is the account?）
- 它是什麼時候創建的？（When was it created?）
- 它還發布過哪些其他內容？（What else have they posted?）
透過提供這些「信譽信號（credibility signals）」，用戶可以自行判斷發布者是否值得信賴。
結論：「信任」是內容產業的關鍵貨幣
知名作家 Malcolm Gladwell 在其著作《解密陌生人》中曾提出，人類在演化過程中傾向於「預設為真」，因為高效的溝通與合作帶來的好處，遠遠大於偶爾被欺騙的代價。然而，技術正在顛覆這個人性底層的設定。
當 AI 將「足夠好」的內容生產成本降至趨近於零時，唯一剩下稀缺、並因此具備價值的資產，就是可被驗證的人類身份及其所承載的聲譽。而那些能夠持續建立和維護信任的創作者與平台，將最終掌握內容的定價權。
Mosseri 的長文給出了清晰的結論：AI 時代的到來，非但沒有削弱真實的價值，反而使其變得前所未有的珍貴。
真實，因為不完美而更加珍貴。
資料來源：mosser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