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的經濟史

2007.11.01 by
數位時代
「醜」的經濟史
台灣是全世界知名的硬體生產大國,把各種不同材料、顏色與形體的「物質」(material)組裝起來,構成一項價格具競爭力的生活商品(不管它是光...

台灣是全世界知名的硬體生產大國,把各種不同材料、顏色與形體的「物質」(material)組裝起來,構成一項價格具競爭力的生活商品(不管它是光碟機、烤肉爐、筆記型電腦或是iPod),向來是我們的看家本領。慚愧的是,我們雖然經手的「物質」種類和數量都大得驚人,但其實我們對「物質」一點都不敏感。 

看看我們的公共建築,已經不甚美觀的瓷磚立面上,爬滿了八方縱橫的分離式冷氣白色管子,從沒有人過問:這樣子的施工,是否有損公部門的專業主義形象;看看街道上走動的人,身上那鞋子、衣服、褲子、背包的組合,鮮少露出他們美學教育訓練所留下的個性痕跡,反而更多是就地取材,因價制宜的隨性策略;你當然也可看那一座座的豪宅,可說是一座比一座來得俗豔與多餘,訴說著富人內心世界的蒼白和荒涼。可以這麼說:如果美是一種紀律,是一種高度內省後的生命選擇,生活在台灣,你我都可以活得很爽,但卻很難活得美;因為一旦你要那種恣意的爽,就很難創造出節制的美。

台灣人為什麼這麼忽視美,又如何讓那種內心裡恣意的放浪,主宰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使得台灣的人造物質地景,變成一種深沉的、無邊無際的醜陋?

成也製造業,敗也製造業?

台灣過去製造業的身世,無疑的,是這片難堪地景的內在根源。

在所有的生存形式裡,「體力勞動」總帶著最邪惡的印記,因為環繞著「工廠」這一集體性組織而形成的生產過程中,工作者必須泯除自己對工作的主導權,而把自己的身體完全託付給管理者;工廠為了達到最高效率,天生的,就必須不帶感情地把人當成機器一樣看待,施加以精準而不含糊的控管。不管是工作者還是工廠老闆,「產品」都不是他們生命樂趣的來源,而只是換取貨幣的工具。正因如此,工作者和老闆永恆地在乎著「支配與被支配」的零和權力關係,工作者百般隱忍奮鬥,運籌最終自己能當老闆的那一天,為的就是掙脫當下每天被「現在老闆支配」的絕對不自由狀態。

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人們日復一日裝填著心理壓抑與創傷,也追尋著高快感的抒發宣洩氣口。最早的時候,這樣的抒發表現在各種飲酒作樂中,伴以偶發性的口角鬥毆;晚近八○年代之後,密閉的「KTV」成為男男女女吞吐情感的最佳空間平台。既然日常生活中滿溢著的,都是這般的「武勇思緒」(vulgarity),那身邊的各種物質自然不能給你多大的啟迪;反之,我們對物質所施為的,則是各式恣意的擺布、過量的消費(富商總是要拿XO白蘭地乾杯拚酒)、炫耀物質最粗淺的象徵符號(例如開三叉戟標誌的賓士車)、或透過對物質不問意義的粗魯支配,來彰顯自我自由的瞬間快感。

當然,這種權力對抗性的解釋,並不能完全解釋全部的台灣製造業(起碼台南的奇美實業與台南幫企業,就創造了另外一種「合作式」的勞資關係)成長歷程,但毋寧的,它相當有力地詮釋了戰後「台灣經濟奇蹟」的社會集體心理圖像:人們為了追求經濟自由,而不得不集體性地犧牲了對物質的美感親近,「溫良恭儉讓」是不太能和「拚經濟」相容的。

有了這樣的理解,我們應該會對「醜台灣」這一個歷史事實有更多的同情,也會對台灣政治、經濟、企業的世代交替寄予無限期望──「製造業台灣」已經完成歷史任務,現在,就請走回歷史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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