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台電端出全新企業識別Logo，引起社群熱烈討論，負責操刀的設計師聶永真也隨之站上風口浪尖。不少網友祭出AI，幾秒內生成自己的「台電Logo版本」，譏諷只要收9萬6就好，這當然是一種嘲諷，不過也讓人不禁想問：在人人都能用AI「設計」的年代，專業設計師的價值究竟在哪裡？《數位時代》專訪聶永真，聽他談AI浪潮下，設計師如何自處、又有哪些東西是機器取代不了的？
聶永真是誰？
聶永真是台灣當代最具知名度的平面設計師之一，2013年成為台灣首位入選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設計師。20多年來，他替李宗盛、林宥嘉等知名歌手設計專輯，曾獲三屆金曲獎「最佳專輯裝幀設計獎」，也操刀台中綠美圖識別設計，拿下2026年金點設計獎年度最佳設計獎。
不過即便擁有這些經歷和獎項光環，也得面對網路上大量「AI設計師」的挑戰。許多人亮出自己用AI幾秒生成的Logo，笑說自己只要收9萬6就好。這當然是一種嘲諷，嘲諷「設計」這個專業在AI前面，有什麼了不起？這個時代工程師很焦慮、會計師、老師都焦慮，設計師難道不應該焦慮嗎？
當被問道「人類設計師的護城河是什麼？」他稍停頓了一下，「用『護城河』這三個字聽起來好像是設計師很焦慮，但其實我並沒有。」聶永真說。
過去，當Gemini或者GPT或者Claude推出新功能，就會出現一種聲音：設計師在未來已經要被取代了！然後就會有網友展示他們下的 AI指令、做出哪些設計。「看完之後，夠有自信的設計師其實是完全不會感到焦慮的，因為不管AI之前跟AI之後的世界，最後決定價值的都是『品味』這件事。」
他的意思不是說AI做不出好設計，聶永真本身也是AI重度使用者，但他認為決定AI能不能做出好東西，關鍵還是背後那個「人」。「AI也可能會做出非常漂亮的東西，但是那個非常漂亮的東西可能來自於指令下得比較好，我就會去猜背後下指令的人也是設計師。那我心裡還會讚賞，嗯這個指令下得蠻好的。」
但是目前也就僅止於此而已。
你有品味，就不用怕
聶永真是擁抱AI的，他認為這是一個可以讓工作更快速、更方便的存在，AI可以提供靈感和創作想法，「但這是建立在我作為設計師，我看到某些關鍵字，我可以把它當成是我的靈感，我可以舉一反三，然後不斷去消化跟轉化。」他認為，關鍵來自於你有沒有那個能力看到那個關鍵字？AI作為輔助工具，產出的東西能不能成為靈感來源、怎麼延伸，這些判斷都還是來自設計師的個人生命經驗。
聶永真個人雖不感到焦慮，但他也坦言，對一些小型的工作室或個人接案者，一定會受到AI的影響。他自己的客戶定位不是中小企業，都是一定會花錢認真看待視覺設計的單位，但他也相信很多小企業或小店家的確可以不用找設計師，因為他們的確可以自己生成。「也沒有不行，因為這就是AI帶來的方便。」但他強調，世界上還是有非常多企業主很明確的知道他們的品牌、他們想要製作的東西，是AI完全做不了的。
在這個前提下，他認為AI完全生成不出設計師的獨特風格，因此建立自己的「視覺語言」，是未來任何設計人最重要的事。「我不會覺得大家要放棄（設計）這件事，因為我也想要鼓勵大家（年輕設計師）建立出自己的一套視覺詮釋方式，你有自己在視覺上的methodology（方法論），基本上就不會被任何工具取代。」
真的沒有焦慮過嗎？聶永真很篤定地說：「我一直不焦慮，其實我覺得非常開心。因為它其實為我們所有領域的設計建立出更多的可能性。你還是它的主人，你要駕馭它。它的存在是為了方便你做事情更有效率，最後你決定這個作品要用什麼方式被詮釋出來，說到底還是關乎於自己的品味。」
以下為Q&A形式，以第一人稱呈現更多訪談內容。Q為《數位時代》記者趙郁竹提問，聶為聶永真回答。
Q: AI會對這個時代的品味變遷帶來什麼樣的變化？如果AI不斷製造迎合多數人的喜好的作品，然後淹沒市場，有沒有可能過去我們推崇的一些比較分眾、精緻的作品就會變得越來越小眾、甚至不見？
聶：我覺得會同時變形，當那些所謂主流品味的作品越來越多的時候，就會有另外一個相對於主流的品味出來抗衡。
其實很多主流一開始也是好品味的，只是它不斷地傳播複製氾濫，然後最後變成一般的大眾品味。但大眾品味不代表它是不好的品味哦，它可能只是被氾濫到一種「天哪，不要再有了」，所以才會一直不斷產生出對立於大眾品味的其他新的思考、新的觀點。
Q: AI進入設計產業，對設計師或產業造成什麼影響？
聶：老實講我們自己也都有在用AI，但是設計師在使用AI跟其他人直接拿AI來做設計，這兩個前提是不一樣的。
AI進入了這個世界，對每一個行業來說都是更方便的。之前我們在做林宥嘉的上一張專輯，要提給歌手或提給企畫的時候，要去找很多不同的影像reference（參考），把那個reference攤開來跟企畫分享，再討論場景可以怎麼建構。但有了AI之後，我們可以自己下指令去把那個場景的想像建構出來，讓客戶可以更快對那個場景更有想像。所以如果用得好的話，其實是一個非常方便的工具。
但對我們來講，從來不是依靠AI做設計，因為做設計的還是我們自己。說到底，最後AI提供給我們的仍然是素材而已。最後的總整理、決定要往哪個方向走、怎麼走，都還是在設計師身上。
Q: 前陣子社群上很多人拿AI生的logo嘲諷台電案，你怎麼看這個現象？
聶：我不覺得網友生成那個東西之後，真的就會繼續朝設計師之路邁進、或真的拿來使用。因為他只是短暫響應網路上現在在流行什麼，自己也去生成一個，然後就很開心。這些事情結束後，他還是回到他自己的崗位上面，也沒有繼續做設計師啊，其實對設計這個行業的本質一點影響都沒有。
同時間，網路上也出現大量的、真的是設計師的人，開始批評這些AI生圖。所以這個事情還是跟人的本質、想法有關，只是工具放大了各種聲音。
再說，AI沒有進來設計產業的時候，一個作品就有所謂的優劣好壞。就是你本來就可以看到成千上萬稱之為設計的東西，但是它有好、有不好。所以我覺得這些事情跟AI進來設計世界之前其實是一樣的。
Q: AI發展以來，有一些行業被認為是被AI影響的海嘯第一排，在某一些公司裡也確實有一些人陸續被取代掉。你覺得人類在設計產業的不可取代性是什麼？
聶：我覺得要建立起自己的視覺語言，這是AI完全導不出來的東西，對未來任何設計人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相信有非常多新一代的畢業生也會越來越焦慮這件事情，但我也不會覺得大家要棄守。如果你真的有自信，你能夠建立出自己的一套視覺詮釋方式、有你自己的methodology，基本上你就不會被取代。
還是有非常多企業主，他們很明確地知道他們品牌的東西是AI完全做不了的。你可能可以用AI很快替代一個logo，但如果今天要做一個包裝、做一個產品設計，一路到實務面，包含印刷、材料、工班的統合、溝通，這些是目前機器人（AI）做不到的事情。
何況光是印刷這一關，很多直接使用AI的店家就已經卡住，因為AI生成的檔案既不是可編輯的向量檔（.ai），色彩模式也不是印刷用的CMYK，很多印刷廠拿到就直接卡住。
所以除了品味重要，人類的實務經驗就是設計師的護城河。有自己獨特的選擇性跟判斷，再加上這些落到實體的實務積累，這是設計師不會被取代的關鍵。
Q: 用AI生成的作品，算是那個人的作品嗎？
聶：以Logo來說，因為形式非常簡單，就是幾何、線條之類的。當一個人拿出用AI生成的Logo說這是他設計的，其實我不會覺得不可以——一個好的作品可能來自於一個好的Prompter（下指令的人），那個Prompter可能真的是背景深厚的設計師。生成出來的結果，的確有可能是你在現實生活中也會做出來的，那你說這是你的作品也合理。
但影像不同，這裡有個關鍵判準：沒有AI，你自己做不做得出來？用Midjourney生成的結果，我不會覺得百分之百是那個Prompter的作品。因為如果沒有AI，他根本做不出那張影像，也永遠不會是那個作品的作者。
Q: 對於現在這個到處都是AI生成內容的世界，你有什麼感覺？
聶：開始用ChatGPT很會寫東西的時候，對於它很多修辭的結構或修辭的組合，覺得蠻耳目一新的。當你告訴它說你想要更高對比的修辭，它的確可以生出來。但久了之後，當你發現網路上越來越多類似的修辭文章，你就知道這不行了，最後還是得要回到你自己身上，如果全部都依賴它幫你寫東西，我會覺得的確會喪失思考能力。
外界對你的觀感也可能會被影響。體感上，AI好像幫你生成了很多東西，也許也有人覺得「哇你怎麼那麼會寫」，但也會有人看出是AI產出的，可能因此對你產生不信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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