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穿著鵝黃色睡袍的女子,坐在望向聖心堂的窗景前,嫌惡地看著日漸癡腫的丈夫,用麵包撥弄著半生熟的水波蛋。她撕下法國麵包(Baguette)的一角,抹上軟Cheese,輕快地沾著碗中的淡咖啡,如點水的蜻蜓。麵包送入口中前,她喃喃地模仿奧利機場(註1)的班機廣播,眼神透出窗格,越過蒙馬特山丘,落向數萬公里外的大溪地。
這是電影《1965眼中的巴黎》(Paris vu Par…)的一場戲,出自尚胡許(Jean Rough)所導的其中一段──「火車北站」(Gare du Nord)。
這部平實卻後韻不絕的小品,戲裡的Baguette、水波蛋、盛裝在厚實咖啡碗的淡咖啡,與桌上不可或缺的軟Cheese,形塑我心中經典的法式風情。而後我也發現,其他國家電影出現的吃飯場景,即便是像李安的《飲食男女》,用台灣的飲食文化來刻畫人性,片中主角的就食姿態,都沒能像法國電影那麼撩撥人心。
當然這發現並不意外,法國人對吃的執著是一種天性,這天性讓他們視Cheese為神聖之物,優秀廚師的地位可和藝術家一樣崇高。這個全世界老饕趨之若鶩的美食殿堂,自家人首推的美食之都,便是我身處的里昂。
法國知名的饕客兼評論家居諾斯基(Curnonsky,本名Mauric Sailland,1872~1956年),曾在一場宴會的酒酣耳熱之際,忍不住嘆詠:「里昂,世界級的老饕之都!」里昂根源於過去絲綢工業的歷史,加上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周邊的豐富物產在此交會,使其發展出獨特的飲食文化。有別於法國餐廳的做作氣氛,里昂隨處可見隨性輕鬆的Bouchon(里昂小酒館的專屬名稱),以特有的內臟及肉類料理,在法國料理界裡獨樹一格。
然而在老饕之都生活,心目中最難得的法國美食卻不是那些名菜,尋常的Baguette(法國麵包)反而是我毫不猶豫的答案。
一餐動輒數千元,追求美學極致的法國菜,或許能以同樣的食材和技藝在世界落地生根;但一條看似平凡,新台幣40元便能買到的Baguette,即便是同樣的製作技術及材料,一旦脫離法國的水和空氣,想吃到同樣酥脆表皮及溼度適中的彈牙口感,就變得遙不可及,於是更顯珍貴。
我常覺得,法國人對於精細分類幾乎偏執的追求,造就了精緻的文化,卻也失去了原始粗獷的生命力而略顯疲態。但每當我安靜地咀嚼素樸卻又耐人尋味的Baguette,還是能從這平民美食中,體會到法國民族深厚的底蘊。
那是他們從來不只是將美學供奉在殿堂,而早已化為每個日常的呼吸;那是不斷向外探索可能性的同時,卻也永遠記得回望初衷,不忘簡單的滋味。
註1:奧利機場(Orly)是巴黎戴高樂機場外另一主要客運機場,以國內航班和部分歐洲航班為主。
關於作者林怡廷:
正值後青春期,在里昂開始第一個自己的房間。想擁有自由而詩意的靈魂如班雅明,對自己,對人,對世界的曖曖肌理,沒有盡頭的困惑下去。
部落格~安珀的房間(http://blog.roodo.com/drow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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