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是這樣形容柏林圍牆:「這座牆在以後的五十年甚或一百年,仍會繼續存在著。」
當我在柏林的身份還是觀光客時,問了幾個久居在此地的朋友:「柏林圍牆在哪?」他們瞪了我一眼說:「難道妳不知道早就拆掉了嗎?」我說:「我知道,但是總得留下一點兒痕跡以供紀念吧?」
是有的,我買了一本關於柏林的城市導覽小冊子,裡頭介紹圍牆從聳立在柏林議會大廈旁、布蘭登堡城門之前開始綿延,把柏林硬生生分隔成兩個區塊,那時候在東邊的人總希望自己可以跨過這牆,到自由的那端。但如今柏林圍牆到底在哪?小冊子連提都沒提到。
於是在我定居柏林之後,開始努力尋找這麼一大片圍牆,如今流落何方?
「圍牆博物館」顧名思義正是保存圍牆之處,相對其他景點,地處偏遠,得經過很遠的車程才到得了,甚至不是典型的柏林觀光景點,柏林居民也很少去附近散步郊遊的。圍牆綿延一千多公尺,舊日舉世聞名的塗鴉早就斑駁,新的遊客不斷補上新的年份月日,標示著人們無意緬懷過去。
圍牆當然不只被保留在博物館,還有一小段圍牆在「圍牆公園」,圍住一片綠地,冬天的平常日下午看起來極盡荒涼,但天氣好時,四面八方的普茲勞茲山(Prenzlauer Berg)年輕居民會聚集在此,曬太陽、放風箏、吹泡泡、擲飛盤、高談闊論最近的西藏議題。
倘若仔細分辨,除了德語外尚有十來種歐、亞、非洲語言,這個城市有著你想像不到的多種民族聚集此地。在柏林人們不談「族群融合」,但偏偏就是什麼文化都可以進城參上一腳,大家各取所需,整個城市的風格多元,但莫名的協調。
此時此刻,柏林圍牆似乎從來不在這個城市存在過。
然儘管柏林圍牆沒有把這個城市劃分得一清二楚,卻把德國東西邊標誌得一清二楚。例如老東德人們懷想過去樸實的生活,年輕的東德人躍躍欲試前進西德大城,老西德人抱怨東德拖垮他們原先更富裕的生活,年輕的西德人完全把自己國家東境看作是國外。
我以前住在西南邊的佛萊堡,和自小在那兒長大的德國朋友們,聊到德國東部,除了柏林以外,其他的舊東德城市只不過是地理名詞,在他們的眼裡,比鄰的法國、瑞士、奧地利,更像他們的國家一點。儘管這個年代的人們全都經歷過東西德統一這段歷史,但是政府統一了,不代表人民意志上的統一,或者生活條件、物質水準、思想行動上的統一。
因此,任憑柏林政府盡了人事地保留一段歷史的記憶,不斷湧進這個城市的人們卻不領情,大家喜歡新生且充滿活力的柏林,對城市曾經的分裂閉口不談。其餘的德國人則不在乎這牆確實拆除了,照樣過著德東、德西兩不相干的人生。
人們的生活繼續前進,德國的歷史依舊轉動,這牆的內在意義,尤其是它曾經造成的隔閡,在城裡似乎不復再見,但在城外,的確會繼續存在個一百、五十年吧。
關於作者陳祐蓁:
隱居德國柏林城東一隅,是自由大學的博士生,也是把書寫當作「履行職責的歡樂」的大女生。
部落格~誰來趕走雨季?(http://neue-angeleggroll.blogspot.com/)
**其他地球村四月記事
**里昂/簡單的滋味/林怡廷
西雅圖/有創意的濟貧:西雅圖的Real Change/廖桂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