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裡堆了好幾罐牛奶,不知道放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誰的。水槽裡躺著昨夜眾人隨手一放的鍋碗瓢盆,上頭的牛排油脂凝成一層白。
早上8點,舊金山的陽光照進客廳,其中一間房已響起敲打鍵盤的聲音,卻沒有人打開房門互相問候早安。直到有人推門出來煮咖啡,濃郁香氣把眾人引到廚房,這棟房子裡的一天,才正式開始。
這裡是「Formosa Founder House」,一棟以台灣人為核心的創業宿舍,住著一群20出頭到30歲上下的年輕創業家。白天,他們各自外出跑活動、見投資人,或在咖啡廳埋伏創投;夜裡,大家聚在一起聊矽谷新創圈的八卦,也把還沒做完的產品攤到桌上,彼此挑毛病。
過去一年,登上矽谷舞台的台灣新創團隊明顯變多。2025秋季至2026夏季,入選頂級加速器Y Combinator(YC)的台灣新創數量逐季成長;同期,更有2家團隊挺進知名創投a16z的Speedrun計畫,抱回百萬美元投資。
Y Combinator是什麼?
YC是全球最具指標性的新創加速器,2005年成立於矽谷,曾孵化Airbnb、Stripe、Dropbox等。每年分梯次錄取團隊,提供資金、業師與人脈,錄取率不到2%。
a16z Speedrun是什麼?
頂尖創投Andreessen Horowitz(a16z)於2023年推出的加速器計畫,聚焦遊戲、AI與消費科技等領域的早期新創,每家入選團隊可獲得最高100萬美元投資。
台灣人征戰矽谷並不是稀奇事,梳理脈絡後大致可分為三代。第一代是「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菁英留學生。1970至1990年代,台灣頂尖理工人才赴美,在半導體與硬體狂潮中打下江山,代表人物為「創業之神」陳五福。
第二代是2000年崛起的台裔美國人,如YouTube共同創辦人陳士駿、Twitch共同創辦人林士斌。他們多半從小赴美,行事作風已高度美國化。2017年《商業周刊》以封面故事〈矽谷台灣幫〉描繪這群人。
第三代,也就是2020年後的這一代,多半不是在美長大的台裔小孩,也不是在美國工作10幾年的留學生。他們大多在台灣完成高等教育後,直接飛來矽谷創業,且發展速度極快。這種和前兩代都不同的新面貌,讓「新矽谷台灣幫」有了雛形。
「我們要把這個轉變放進一個更長的歷史結構來看。」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指出,「這一代年輕人絕大多數念過研究所、很多高中就出過國,國際化的時間比上一代提早許多。」換言之,「直飛矽谷創業」在這一代成為可能,是因為他們比上一代更早、也更習慣站上國際舞台。
AI突為夢想澆滿水!「1人當10人用」更刺激了⋯
條件到位了,但真正把這群年輕人推上飛機的,是名為「AI」的推手,以及它帶來的強烈急迫感。
2024年底的某個晚上,還在輝達做研究的孫凡耘拿到當時最新的模型Claude 3.5,結果完全超出他預期的強大。「我原本是計畫2026年創業,那一刻我覺得我不能再等了。」孫凡耘笑著說。他創辦的MoonLake AI專做AI生成3D世界,種子輪就拿下超過新台幣8億元。
AI不只帶來速度,更實質改變了創業的成本結構。
基石創投總經理林子樸指出,AI讓打造產品原型與驗證市場的成本大幅降低,所以在創業初期需要的資金變少,讓年輕人越洋闖蕩的機會成本也跟著下降。
長年待在矽谷的天使投資人「矽谷碼農」也觀察到,創業模式因為AI從「業務導向」轉為「產品導向」,比的是誰產品做得快、做得好,讓創業家更需要待在矽谷,因為這裡有最新的模型、最強的同儕、最密集的資金和人脈。
Pax創辦人陳品衣就是最好的案例。她做的是幫美國進口商追回關稅的AI平台,「我不寫程式碼了,99%都是AI生成。」現在工作的方式是先開好幾個指令視窗讓AI做事,自己去倒杯咖啡再來檢查程式碼。「這個時間點創業是非常幸福的,因為你1個人可以當10個人用。」但她隨即補充:「幸福也不幸福。你很快,但別人也一樣快,我的壓力比以前更大。」
矽谷是新創大本營,也是AI的大本營,若台灣人能用AI跑得比較快,其他人也行,更何況美國本土創業家握有更深厚的人脈,也更懂矽谷的遊戲規則。
一頓火鍋吃出創業「家」,嘴砲室友也是最酷天才顧問
這,或許正是Formosa Founder House存在的意義。
2025年9月,剛收到YC錄取通知的LunaBill共同創辦人暨技術長戴惟,在Threads發文找實習生,Zeabur共同創辦人林沅霖看到後,約他吃了頓火鍋,更順道把當時在灣區的台灣創業家找來。那是戴惟前往矽谷快2年,第一次和一群台灣人圍在一起講中文。在這之前,他走了很長一段孤獨的路。
2023年,他帶著在台灣做醫療AI的經驗直飛矽谷,「剛開始根本不知道怎麼找人,網路上也查不到。」當時灣區幾乎沒有台灣創業家社群,認識的台灣人也多半在外商上班。於是,在那頓飯後,他決定把這場火鍋聚會變成一個「家」,租下一棟房子,向有意來矽谷發展的台灣人打開大門。
如今在Formosa Founder House,日常風景是這樣的:「我的產品快好了,做了支宣傳影片,你們幫我看看?」眾人會立刻放下手邊工作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給出最直接的意見:這裡看不懂、那段節奏太慢、這句話得換個說法。5名台灣年輕創業家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讓還在成形的「新矽谷台灣幫」,第一次有了一個看得見的據點。
但戴惟很清楚,這個家不是用來「取暖」的,「來這裡用碎片時間交流、降低文化衝擊,僅此而已,你還是得自己找到出路。」他直言,要是整天窩在屋裡不出門,這裡就會淪為另一個舒適圈。
矽谷找錢被打槍是日常,「島內互打」培養台灣韌性
不只Formosa Founder House裡的創業家,放眼整個灣區,等待著這群台灣新血的,絕對不是一條康莊大道。戴惟透露,矽谷的競爭相當血腥,「你會遇到法律糾紛、商業間諜,或是對手假裝成投資人來刺探機密。相比之下,在台灣做生意有時太天真了。」
林沅霖則表示,亞洲出來的新創,前2輪往往拿的是亞洲的估值,「這在美國投資人看來已經是一個警報了。」他解釋,亞洲新創常因為市場規模、資本量體,拿到的估值普遍比矽谷低。就他的觀察,當一家公司頂著偏低的前期估值進入美國市場,美國投資人會有各種疑慮:公司成長性夠不夠?前幾輪的股權結構如何?後續募資撐不撐得起更高的估值?這些問號,都讓談判一開始就處於劣勢。「所以我深刻體悟到, 如果有心打美國市場,最好是Day 1就來 。」
除了適應遊戲規則,你還要做好心態上的調整。
入選a16z Speedrun、AI時尚新創Mirror Mirror AI創辦人林郁珊說,台灣人比較害羞,約見面通常要有強烈目的,「可是在矽谷,你不能帶著期待與別人見面。」因為矽谷是一個很常拒絕人的地方,就算遭拒,創業家也不能自暴自棄,「這只是一次的拒絕。」
正因外頭的競爭如此激烈,這群人在Formosa Founder House裡那種「不取暖」的無情交流,反而長出了真正的養分。18歲的王黃銳深刻記得,曾短住於此的Portaly創辦人林啟維對他說:「現在做產品不是要討好人類,而是要做給AI Agent用。」這句話直接讓他大幅調整了產品方向。
那麼,「台灣」這個身分對這群新血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
對從小隨家人赴中、美2國求學,曾在亞馬遜與Databricks任職的InsForge共同創辦人章耀文來說,「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在哪裡都格格不入。後來我意識到,我的標籤應該是『我在做什麼』,而不是我從哪裡來。」
戴惟與林沅霖坦言,「台灣人」這塊招牌在矽谷並沒有光環。然而,身在異地知道有一群同鄉正與自己並肩打拚,意義卻也非凡。陳品衣笑說:「你想想,台灣就2,300萬人,世界這麼大,我們卻能在這裡相遇,而且都在創業,你不覺得這很有親切感嗎?」
上一代的矽谷台灣幫,是把一群已經成功的人圈在一起;而這一代,是一群還在路上的創業家,其中幾人決定聚起來一起走。所以,這群人會不會真的長成一個「幫」,沒人能斷言。確定的是,舊金山這座小山丘上的一棟房子,讓台灣創業家有了聚攏的理由。
第三代的故事,才剛開始。
責任編輯:謝宗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