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榮] Pokémon GO會掀起虛擬真實的二次大戰嗎?
[曹家榮] Pokémon GO會掀起虛擬真實的二次大戰嗎?
2016.08.01 | 科技

看著皮卡丘長大的這一代人,可能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夠成為訓練師,上街捕捉神奇寶貝。但就在七月初,它真的實現了!不是假的!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Pokémon GO幾乎在所有發行的國家掀起熱潮。而台灣更因為被排除在首波開放國家外,出現大量的討論與反彈。網友們甚至以「說好的台日友好呢?」來做文章(畢竟,就連香港都開放了啊!)。

圖說明

圖片來自:Shannon via flickr, cc license

先不論Pokémon GO到底會不會成功將這一熱潮延續下去,但要說它標誌著擴增實境遊戲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應該不會算太過分。因此,面對這一現象,我們有必要進一步思考它的意義,與可能帶來的影響。

先說結論:作為擴增實境遊戲,Pokémon GO的流行開啟了虛擬與真實的第二次大戰。

虛擬與真實的一次大戰

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張,但打從資訊與數位科技發明以來,虛擬與真實之間衝突的問題就不曾消失過。

1995年,美國學者Mark Slouka就曾以《War of the Worlds: Cyberspace and the High-Tech Assault on Reality》一書(請注意書名),探討「虛擬入侵」的問題。知名資訊與網路研究者Howard Rheingold也分別在1991年、1993年探討了「虛擬實在」與「虛擬社群」的問題。當然,也絕非巧合的,凸顯「虛擬實在」的經典電影《駭客任務》系列也始於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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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電影《駭客任務》

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將1990年代末期發生的這些討論、爭議稱為虛擬與真實的第一次大戰。而其內容主要聚焦於一個核心問題:「虛擬」到底會不會隨著資訊與數位科技的發展逐漸取代、甚至取消真實。

在這裡,所謂「虛擬」與「真實」的區分,並不是指真、假的區分。對於熱衷於線上遊戲的玩家來說,他在遊戲中體驗到的各種情緒、感受都再真實不過。甚至,對某些青少年來說,現實生活反而可能充滿了一堆虛假的關係、情感。

虛擬,在此指的是非物質的、且是由電腦編碼構成的事物,以及由此而生成的各種關係、活動。相對來說,在「一次大戰」中,人們憂慮的則是以物理實體為基礎的一切事物、關係被取代、消滅的威脅。

最典型的討論就是關於青少年身分認同的問題。在當時,因為網路空間帶來的強大吸引力,使「大人們」開始憂慮自己的小孩會不會因過於沉迷網路世界,而分不清楚虛擬與真實生活,進而逃避現實人生。

從結果來說,所謂一次大戰中,虛擬並沒有真的取消真實,但它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類生活。我們也許可以這樣想像:虛擬與真實的一次大戰最終造就了「兩個空間」並存的世界,一個是虛擬空間,一個則是物理空間。

圖說明

照片來自:Topher McCulloch via flickr, cc license

我們其實習慣這種世界很久了。從ATM提款、上網買衣服、寄送電子郵件、從維基百科找資料、打線上遊戲。虛擬空間很自然地成為與日常物理空間平行的另一部分。

然而,隨著行動裝置(手機、平板、導航)的出現,有一些細微的改變發生了。這個改變是我們了解Pokémon GO何以開啟虛擬與真實二次大戰的重要基礎。

行動裝置改變了「界線」

從科技特性的角度來看,行動(上網)裝置帶來最重要的改變是:人們如今可以隨時隨地進入虛擬空間之中。

傳播學者Paul Levinson將進入虛擬空間(網路)的人們,稱為「脫殼之人」。這說明了行動裝置出現以前,電腦與網際網路的科技特性:我們必須固定、拋棄身體,才能進入虛擬空間。換言之,我們必須坐在電腦前,全神貫注地投入螢幕之中。

Paul Levinson

傳播學者Paul Levinson。照片來自:Paul Levinson

行動裝置解放了這種必須固定的身體。社會學家Bauman說,如今「保持聯繫」已經不需要以身處插座附近為代價。在公車上、街道旁、公園裡、天橋上,我們隨時都能夠在虛擬與物理空間來去自如。

因為行動裝置把網路變成隨身攜帶的過程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們沒有察覺到多少改變。但實際上虛擬與物理空間的二分慢慢地在消融、慢慢地混雜在一起。

一個重要的轉變是:我們開始透過「虛擬」重新定義與認識物理真實。如果你是重度Google Map的依賴者,大概很常會有這樣的經驗:尋著地圖的路徑,你知道某家店應該就在下個轉角。你沒有來過這裡,卻有著一種熟悉的自信。因為,Google Map上虛擬的地方知識,已與你對物理環境的認識交織在一起。

二次元反攻三次元?

這種虛擬與物理真實的交織,甚至虛擬重新界定物理真實的轉變,正是Pokémon GO開啟虛擬與真實二次大戰的核心。Pokémon GO(其實應該還有Ingress)的流行,再一次引發了物理真實的危機。

在擴增實境遊戲出現前,多數時候,行動裝置導致的虛擬與物質真實的混雜維持著相對平衡的狀態。例如,我們會用Google Map找路,但通常也會憑著對於物理環境實際的認識來修正虛擬的資訊。

然而,有時候確實又可以看到人們完全忽略物理真實的案例。最典型的就是那些執著地相信著導航軟體的駕駛人。在他們眼中,實際道路上的指標、巷道都失去了意義,唯一「真實」的是導航螢幕的資訊。

Pokémon GO這類擴增實境遊戲的流行,某種意義上來說「惡化」了這一情況。因為,在遊戲中,手機畫面上的神奇寶貝還真的就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如果我尋著Google Map要找一家老店,卻只發現破舊的招牌,又或者,如果導航系統要我左轉,卻發現左邊只有一條水溝。這些情境中,我們其實不斷來回於虛擬與真實空間中,確認自身的行動是否合宜。

圖說明

照片來自:brar_j via flickr, cc license

但是對於Pokémon GO玩家來說,手機畫面上的神奇寶貝是唯一真實的,甚至可以說,這個虛擬的物件生產了「真實」。不會有人因為在眼前的草地上看不見皮卡丘,就傻傻掉頭走掉。

這種擴增實境遊戲帶來的虛擬真實效應,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已導致多起事故。美國有玩家為了捕捉神奇寶貝,不慎掉下懸崖;日本上線短短三天也已發生36起交通事故。更不要說許多地方因為成了「道館」,而對當地帶來許多麻煩(例如,日本廣島的原爆紀念館)。

公共空間的命運?

擴增實境遊戲讓人們不再「宅」在家裡,而是走上街頭玩遊戲。就這點來說,它其實促進了物理真實空間的活化。所以當我說Pokémon GO再次引發物理真實空間的危機,大概會引發一些反彈。畢竟,據說這個遊戲竟然還讓「隱居」4年的青年走出了家門

但是讓人們走出戶外、活化了城市空間,這是不是就意味著物理真實環境維持了既有的意義與重要性?這一點就仍有待商榷。

一方面,如同我剛剛說的,對於玩家而言,其實「真實」仍存在於手機螢幕上。或者,說得複雜一點,玩家捕捉神奇寶貝時,眼裡的真實早已不是單純的「物理真實」。因此走出戶外的玩家,有多大程度真的留心、關注於其周遭的物理環境與空間,恐怕很難說。

另一方面,我也對某些人認為,Pokémon GO可以同時擴增「公共空間使用」持保留態度。過去研究行動電話的學者,就已經批判地指出行動裝置導致的是公共空間的「私有化」。也就是,隨著人們不斷地在公共空間中接手機、聽音樂、打手遊、追劇,公共空間就好像被「圈地」一樣,割裂為一小塊一小塊私人領地。要說Pokémon GO帶人們走出戶外玩遊戲,就能復甦公共空間,那恐怕太過樂觀。

Pokémon GO的科技特性是,讓人們能在城市物理空間中玩擴增實境遊戲。但真要讓其能夠促成公共空間的復甦、活化,則需要更多社會與文化力量的介入。

例如,過去我曾參與國內一個Ingress的研究計畫。利用這個類似的擴增實境遊戲,該計畫便策劃了一個「奪回開放空間」的遊戲任務,讓玩家投入遊戲時,也認識到關於豪宅「開放空間」的議題。

此外,前幾天,香港開放Pokémon GO後,也有網友發起了「旺角抓精靈」的活動。其意圖也正是利用這個遊戲的特性,展現一種政治行動的力量。

換言之,對我來說,沒有這些有著社會、政治意識力量的挪用,Pokémon GO就算讓再多人上街頭玩遊戲,那都不足以稱為活化、復甦公共空間。充其量,就只是如同週年慶般的另一種消費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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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Agentic AI、碎片化與地緣政治正重塑數位世界,我們該如何重構下一代網路的「數位信任」?
當 Agentic AI、碎片化與地緣政治正重塑數位世界,我們該如何重構下一代網路的「數位信任」?

面對人工智慧(AI)應用的爆發與地緣政治風險的升高,數位環境正迎來「信任」與「韌性」的雙重嚴峻考驗。為了回應這些挑戰,財團法人台灣網路資訊中心(TWNIC)舉辦首屆「 Internet Week 2026(網路週)」,大會串聯數位發展部(moda)、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亞太網路資訊中心(APNIC)、網際網路名稱與號碼分配機構(ICANN)、臺灣網路治理論壇(TWIGF)及台灣網路維運社群(TWNOG)等國內外指標社群與國際組織,整合多個重要論壇並展開 4 天共 66 場主題議程。

Internet Week 2026 希望透過公、私部門、國際組織與技術社群的跨界溝通,讓政府、私人企業、國際組織、技術社群與公民團體力量在同一個平台上對話。大會不僅期盼建立一個開放、中立且多元的對話空間,更致力於帶動信任的溝通,藉此強化台灣在國際網路治理舞台的實質影響力與能見度,共築具備數位韌性與信任的未來。

身分識別不等於信任,碎片化才是真正危機

「身分識別(Identity)並不等於信任(Trust)。」Edgemoor 研究中心執行長 Steve Crocker 在會後專訪中,拋出這句耐人尋味的觀察。

身為 ARPANET 時代的重要參與者,他見證網際網路從學術研究網路,逐漸演變為全球最重要的數位基礎設施。然而,在地緣政治與各國法規分歧的今天,他認為網際網路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碎片化挑戰。「在價值觀、法規與司法管轄權都不同的情況下,我們如何依然維持全球的互通與信任?」Crocker 點出了他的觀察。他指出,未來的數位治理不可能再依賴單一規則或中央權威,而是必須建立在全球共用框架與在地化決策並存的架構上。

技術機制能全球互通,但各國仍應保有政策調整的空間。這樣的治理思維,也體現在 Crocker 近年推動的「 Project Jake 」計畫。隨著歐盟「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GDPR)等隱私法規上路,過去廣泛用於網路犯罪調查的 Whois 網域註冊資料系統,已陷入隱私與公共利益的兩難。Project Jake 則嘗試建立新的跨境資料存取機制,而 TWNIC 更是全球首個主動參與試點的機構。值得注意的是,面對近年區塊鏈與替代性網域名稱系統(Alternative DNS)興起的聲浪,Crocker 直言這往往是為不存在的問題,提供昂貴的解方。

他強調,網際網路真正的韌性來自長年建立的「分散式協作」與「相互依存」。「網際網路從來不是中央控制系統,而是一個 network of networks。」在他看來,與其重新建立彼此割裂的替代架構,不如持續深化跨國透明協作與多方治理,才是維持全球網路信任最務實的方式。

Steve Crocker 總裁暨執行長
Edgemoor 研究中心執行長 Steve Crocker
圖/ 數位時代

借鏡歐洲《數位服務法》,用「個人問責」重新定義公共利益

如果 Steve Crocker 談的是「基礎設施的信任」,那麼 Jeremy Godfrey 所關注的,則是平台與 AI 對公共利益的衝擊。Godfrey 直言,當前數位平台最大的問題,並不只是單一內容真假,而是整個商業模式正持續放大社會風險。「數位市場並不一定會自然產生對社會最有利的結果。」

長期管理 Meta、X、TikTok 等跨國平台歐洲監管事務的他指出,當平台以廣告收益與流量作為核心目標時,演算法往往會傾向放大更具爭議性與成癮性的內容,進一步衝擊民主討論、兒少保護與社會信任。Godfrey 強調,當數位治理開始涉及言論自由、人類尊嚴與選舉公平等基本人權時,社會不能再將權利平衡的責任,完全交由商業平台自行決定。這也是歐洲近年積極推動《數位服務法》(Digital Services Act,DSA)的原因。除要求大型平台管控系統性風險外,愛爾蘭也進一步要求平台落實年齡驗證、限制向未成年人推播有害內容,並強化企業內部的「個人問責制」。

不過,在 Godfrey 看來,未來治理不該只是被動「減少傷害」,而是重新思考整體數位生態系。「我們不該在創新與安全之間二選一,而是同時追求兩者。」他認為,當 AI 與平台逐漸成為社會基礎設施的一部分,治理的核心已不再只是技術,而是如何讓「信任、安全、權利保障與經濟價值」彼此共存,重新建立數位社會的公共利益與信任基礎。

不用 AI 不代表更安全,溫水煮青蛙的轉型危機

而當 AI 與平台逐漸成為社會基礎設施的一部分,治理核心將更專注在技術快速演進下,如何重新建立企業、政府與社會的信任能力。「AI 已經從回答問題,進入執行任務(Action)。」行政院經濟發展委員會創新經濟顧問簡立峰指出,當前 AI 已具備規劃與執行能力,正逐步接手知識型工作的核心流程。

這波由代理型 AI(Agentic AI)帶動的變革,首當其衝的正是白領階級;企業接下來面對的不僅是「流程再造」,更是深度的「職能再造」。然而簡立峰也警告,台灣正面臨一場「溫水煮青蛙」的轉型危機。由於國內高端服務業多屬內需市場,企業導入 AI 往往只停留在讓工作變快,卻未真正翻轉核心競爭力做到更聰明。在全球市場,企業已開始不再大量招募初階知識工作者,而是亟需能與 AI 協作、重新定義問題的人才。

「不用 AI 並不能代表更安全。」面對外界對 AI 資安與風險的焦慮,簡立峰提出極具衝擊性的觀點。他以開車為例,車子不開出門固然不會出車禍,但也等於永遠失去移動的能力。真正的數位治理並非全面防堵,而是在實際使用中建立防護。他呼籲,政府必須比以往更積極地導入 AI,「如果政府自己不用 AI,就沒有能力治理 AI,只有 AI 才能監管 AI。」他以「矛與盾」來比喻,強調面對新型態的數位犯罪,必須建立如「AI 警察」般的防禦機制;唯有善用 AI 作為測試與除錯的工具,才能精準揪出系統漏洞,也就是「以 AI 來監管 AI」。

而在治理與技術外,最後的防線仍回歸到「人」。簡立峰強調,未來的教育必須從單向的教導轉為引導,全面培養全民的「AI 識讀能力(AI literacy)」,讓人們在真假難辨的環境中,具備獨立思辨與理解風險的能力。唯有如此,才能在 AI 深度滲透的社會中,建立穩固的信任機制。

行政院經濟發展委員會創新經濟顧問簡立峰
行政院經濟發展委員會創新經濟顧問簡立峰
圖/ 數位時代

多元共融與韌性實踐,為建立信任數位社會的基石

「現在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網路快不快,而是人們還敢不敢相信這個網路。」TWNIC 董事暨執行長余若凡說到,AI 時代的數位信任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場需全社會參與的治理工程。為此,TWNIC 正從純粹的技術社群,轉型為「信任環境驅動者」,致力打造讓人願意信任與參與的數位生態系。

余若凡指出,建立數位信任必須從三個層次著手。首先是「技術面」的基礎設施韌性,如落實 DNS 濫用防治與域名安全;其次是「治理面」的規範設計,探討 AI 與內容監理的平衡;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社會協作」。她強調:只有當大家願意對話,信任才有可能被建立。

推動信任對話的同時,多元共融更是韌性實踐的關鍵。談及大會的「Taiwan Tech Women」論壇,余若凡坦言儘管台灣性別平權具指標性,科技業決策圈的女性比例依然偏低。但 AI 時代的不確定性,反而成為女性突破框架的契機。結合與談專家觀點,未來面對複雜的地緣政治與科技風險,企業亟需兼顧社會、科技與公共利益的「生態系領導力(Ecosystem Leadership)」。而女性特有的同理心與跨域溝通耐心,將成為這種多方協調的關鍵需求能力。

「最大的成功,是未來我們不再需要舉辦 Taiwan Tech Woman 這樣的論壇。」余若凡更期許。當性別不再是評價標準,多元聲音成為數位治理的日常,才是真正穩固的信任底座。

TWNIC董事暨執行長余若凡
TWNIC董事暨執行長余若凡
圖/ 數位時代

綜觀 Internet Week 2026 中各界專家的深刻洞見,網路的未來早已演變為一場涵蓋法規監理、人權保障、經濟創新與社會共融的環境。面對全球網路的破碎化危機與AI帶來的雙面刃效應,單憑政府或單一企業已無法獨力應對。「公私協力」與「開放對話」將是迎向未知挑戰的解方。藉由這些跨界對話與激盪,台灣向國際展現了落實「多方利害關係人治理模式」的決心與實質能量。期許在產官學研及公民社會的共同努力下,能持續深化國際網路治理的影響力,在下個網路世代中穩健前行,共築兼具數位韌性與信任的美好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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