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榮] Pokémon GO會掀起虛擬真實的二次大戰嗎?

看著皮卡丘長大的這一代人,可能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夠成為訓練師,上街捕捉神奇寶貝。但就在七月初,它真的實現了!不是假的!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Pokémon GO幾乎在所有發行的國家掀起熱潮。而台灣更因為被排除在首波開放國家外,出現大量的討論與反彈。網友們甚至以「說好的台日友好呢?」來做文章(畢竟,就連香港都開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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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Shannon via flickr, cc license

先不論Pokémon GO到底會不會成功將這一熱潮延續下去,但要說它標誌著擴增實境遊戲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應該不會算太過分。因此,面對這一現象,我們有必要進一步思考它的意義,與可能帶來的影響。

先說結論:作為擴增實境遊戲,Pokémon GO的流行開啟了虛擬與真實的第二次大戰。

虛擬與真實的一次大戰

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張,但打從資訊與數位科技發明以來,虛擬與真實之間衝突的問題就不曾消失過。

1995年,美國學者Mark Slouka就曾以《War of the Worlds: Cyberspace and the High-Tech Assault on Reality》一書(請注意書名),探討「虛擬入侵」的問題。知名資訊與網路研究者Howard Rheingold也分別在1991年、1993年探討了「虛擬實在」與「虛擬社群」的問題。當然,也絕非巧合的,凸顯「虛擬實在」的經典電影《駭客任務》系列也始於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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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電影《駭客任務》

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將1990年代末期發生的這些討論、爭議稱為虛擬與真實的第一次大戰。而其內容主要聚焦於一個核心問題:「虛擬」到底會不會隨著資訊與數位科技的發展逐漸取代、甚至取消真實。

在這裡,所謂「虛擬」與「真實」的區分,並不是指真、假的區分。對於熱衷於線上遊戲的玩家來說,他在遊戲中體驗到的各種情緒、感受都再真實不過。甚至,對某些青少年來說,現實生活反而可能充滿了一堆虛假的關係、情感。

虛擬,在此指的是非物質的、且是由電腦編碼構成的事物,以及由此而生成的各種關係、活動。相對來說,在「一次大戰」中,人們憂慮的則是以物理實體為基礎的一切事物、關係被取代、消滅的威脅。

最典型的討論就是關於青少年身分認同的問題。在當時,因為網路空間帶來的強大吸引力,使「大人們」開始憂慮自己的小孩會不會因過於沉迷網路世界,而分不清楚虛擬與真實生活,進而逃避現實人生。

從結果來說,所謂一次大戰中,虛擬並沒有真的取消真實,但它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類生活。我們也許可以這樣想像:虛擬與真實的一次大戰最終造就了「兩個空間」並存的世界,一個是虛擬空間,一個則是物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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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自:Topher McCulloch via flickr, cc license

我們其實習慣這種世界很久了。從ATM提款、上網買衣服、寄送電子郵件、從維基百科找資料、打線上遊戲。虛擬空間很自然地成為與日常物理空間平行的另一部分。

然而,隨著行動裝置(手機、平板、導航)的出現,有一些細微的改變發生了。這個改變是我們了解Pokémon GO何以開啟虛擬與真實二次大戰的重要基礎。

行動裝置改變了「界線」

從科技特性的角度來看,行動(上網)裝置帶來最重要的改變是:人們如今可以隨時隨地進入虛擬空間之中。

傳播學者Paul Levinson將進入虛擬空間(網路)的人們,稱為「脫殼之人」。這說明了行動裝置出現以前,電腦與網際網路的科技特性:我們必須固定、拋棄身體,才能進入虛擬空間。換言之,我們必須坐在電腦前,全神貫注地投入螢幕之中。

Paul Levinson

傳播學者Paul Levinson。照片來自:Paul Levinson

行動裝置解放了這種必須固定的身體。社會學家Bauman說,如今「保持聯繫」已經不需要以身處插座附近為代價。在公車上、街道旁、公園裡、天橋上,我們隨時都能夠在虛擬與物理空間來去自如。

因為行動裝置把網路變成隨身攜帶的過程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們沒有察覺到多少改變。但實際上虛擬與物理空間的二分慢慢地在消融、慢慢地混雜在一起。

一個重要的轉變是:我們開始透過「虛擬」重新定義與認識物理真實。如果你是重度Google Map的依賴者,大概很常會有這樣的經驗:尋著地圖的路徑,你知道某家店應該就在下個轉角。你沒有來過這裡,卻有著一種熟悉的自信。因為,Google Map上虛擬的地方知識,已與你對物理環境的認識交織在一起。

二次元反攻三次元?

這種虛擬與物理真實的交織,甚至虛擬重新界定物理真實的轉變,正是Pokémon GO開啟虛擬與真實二次大戰的核心。Pokémon GO(其實應該還有Ingress)的流行,再一次引發了物理真實的危機。

在擴增實境遊戲出現前,多數時候,行動裝置導致的虛擬與物質真實的混雜維持著相對平衡的狀態。例如,我們會用Google Map找路,但通常也會憑著對於物理環境實際的認識來修正虛擬的資訊。

然而,有時候確實又可以看到人們完全忽略物理真實的案例。最典型的就是那些執著地相信著導航軟體的駕駛人。在他們眼中,實際道路上的指標、巷道都失去了意義,唯一「真實」的是導航螢幕的資訊。

Pokémon GO這類擴增實境遊戲的流行,某種意義上來說「惡化」了這一情況。因為,在遊戲中,手機畫面上的神奇寶貝還真的就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如果我尋著Google Map要找一家老店,卻只發現破舊的招牌,又或者,如果導航系統要我左轉,卻發現左邊只有一條水溝。這些情境中,我們其實不斷來回於虛擬與真實空間中,確認自身的行動是否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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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自:brar_j via flickr, cc license

但是對於Pokémon GO玩家來說,手機畫面上的神奇寶貝是唯一真實的,甚至可以說,這個虛擬的物件生產了「真實」。不會有人因為在眼前的草地上看不見皮卡丘,就傻傻掉頭走掉。

這種擴增實境遊戲帶來的虛擬真實效應,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已導致多起事故。美國有玩家為了捕捉神奇寶貝,不慎掉下懸崖;日本上線短短三天也已發生36起交通事故。更不要說許多地方因為成了「道館」,而對當地帶來許多麻煩(例如,日本廣島的原爆紀念館)。

公共空間的命運?

擴增實境遊戲讓人們不再「宅」在家裡,而是走上街頭玩遊戲。就這點來說,它其實促進了物理真實空間的活化。所以當我說Pokémon GO再次引發物理真實空間的危機,大概會引發一些反彈。畢竟,據說這個遊戲竟然還讓「隱居」4年的青年走出了家門

但是讓人們走出戶外、活化了城市空間,這是不是就意味著物理真實環境維持了既有的意義與重要性?這一點就仍有待商榷。

一方面,如同我剛剛說的,對於玩家而言,其實「真實」仍存在於手機螢幕上。或者,說得複雜一點,玩家捕捉神奇寶貝時,眼裡的真實早已不是單純的「物理真實」。因此走出戶外的玩家,有多大程度真的留心、關注於其周遭的物理環境與空間,恐怕很難說。

另一方面,我也對某些人認為,Pokémon GO可以同時擴增「公共空間使用」持保留態度。過去研究行動電話的學者,就已經批判地指出行動裝置導致的是公共空間的「私有化」。也就是,隨著人們不斷地在公共空間中接手機、聽音樂、打手遊、追劇,公共空間就好像被「圈地」一樣,割裂為一小塊一小塊私人領地。要說Pokémon GO帶人們走出戶外玩遊戲,就能復甦公共空間,那恐怕太過樂觀。

Pokémon GO的科技特性是,讓人們能在城市物理空間中玩擴增實境遊戲。但真要讓其能夠促成公共空間的復甦、活化,則需要更多社會與文化力量的介入。

例如,過去我曾參與國內一個Ingress的研究計畫。利用這個類似的擴增實境遊戲,該計畫便策劃了一個「奪回開放空間」的遊戲任務,讓玩家投入遊戲時,也認識到關於豪宅「開放空間」的議題。

此外,前幾天,香港開放Pokémon GO後,也有網友發起了「旺角抓精靈」的活動。其意圖也正是利用這個遊戲的特性,展現一種政治行動的力量。

換言之,對我來說,沒有這些有著社會、政治意識力量的挪用,Pokémon GO就算讓再多人上街頭玩遊戲,那都不足以稱為活化、復甦公共空間。充其量,就只是如同週年慶般的另一種消費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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