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志] 新媒體的實驗：「報導者」與「政問」

去年春天，我從居住兩年半的香港回到台灣，思考如何在台灣提出新的媒體想像。一來是台灣主流新聞媒體早已崩壞，二來關於網路新媒體的發展，國外已經發展出許多新的可能，但台灣的網路新聞媒體卻還在1.0階段。

問政

圖／ 數位時代翻自政問Livehouse

台灣媒體的崩壞有多種原因：包括最短線的商業邏輯、高度政治黨派化、八卦化與娛樂化，以及面對網路時代的恐慌與瘋狂。媒體對於民主生活具有關鍵的地位，因為民主的本質是公民可以自我決定公共事務，這就意味著公民必須有充分的資訊──不論是對於公共政策或者對掌權者，因而他們才能進行討論、審議，並監督他們透過選票授權的掌權者。媒體的崩壞，只會讓公民失去公民精神，讓民主貧乏而蒼白。

然而，過去幾年，網路與社交媒體時代來臨，已經徹底改變資訊的生產與流通面貌，這些新的傳播工具讓新世代開始更能推動各種新價值和新力量，而傳統主流媒體只能腳步蹣跚地尾隨其後，困難地與新世代、新價值進行有效的對話。

這是台灣主流媒體的悲哀：他們依然喧嘩，似乎依然掌握了某種話語權，但是其實正在被推翻當中。另一方面，不少新的新聞網媒雖然有心，做法仍不脫傳統主流媒體。不同的分眾新網媒則各自搶下山頭。

我參與的第一個計畫是在資深媒體人何榮幸的邀請下，共同創辦一個新的網路媒體：「報導者」。自己的新聞自己救，榮幸說。我們的想法是打造一個非營利的，且以公共議題、公共利益為核心的媒體。具體來說，第一、我們以深度調查報導為主，尤其是強調寫作技巧。雖然一種主流看法是說，在網路上，讀者不喜歡看長文，但我相信文章沒有長短問題，只有好壞。經驗上，許多深度長文，不論是報導或是評論，都引起很大影響力。

第二、作為新媒體，我們致力於許多新的互動技術、資訊圖表和影音呈現，畢竟網路世界就是要打開多種說故事的可能，而不是自我限制成一種可能：一定要輕薄短小，一定要腥羶辣口。

第三、重視視覺美學。好的版面設計和影像，能讓深度文章更可口，更遑論每個世代都有屬於他們的感性（sensibility），這是媒體或創作要能去捕捉的。

「報導者」之外，其他幾個新媒體也在這一年衝擊台灣新聞媒體生態，但電視或影音的新聞媒體卻幾乎無藥可救。人們談OTT將如何衝擊台灣既有電視媒體生態，但是很少談如何自製有品質的內容，尤其是有思想性、公共性的節目。2015年底大選前，一群網路、設計、新創、新媒體圈的朋友深感面對即將來臨的總統大選，不能沒有關於台灣未來的重要政策的討論，因此有了「政問」這個節目。

這個全新的節目從無到有只花了三周籌備，參與者包括知名的設計公司、攝影師、圖表製作公司、網路駭客、網路新聞媒體，與台灣最大的直播網站。一開始所有個人和公司都是義務參與，沒有人收任何一分酬勞，但做出了許多人認為從製作品質到內容都是台灣少見的優質節目。

節目型態是每周一次在網路上直播，由主持人（我）進行深度訪談與提問，來賓都是重要的政策專家、意見領袖或官員，節目後半部則由網友直接於線上提問。此外，我們希望觀眾可以先對政策有一定了解，因此會先在網路上提供可愛的資訊圖表政策懶人包；我們也希望了解觀眾對於政策的不同偏好，並且尋找不同意見之間的共識，因此有了「polis」這個機制（由唐鳳負責）；我們更用全新的視覺語言，最酷的設計美學，試圖與新世代對話。

從內容到技術到美學，都讓「政問」成為一場媒體的新實驗。（內容的深度訪談當然是很古典的，但這樣的古典在這個時代不也是稀有的？）

人們早已厭倦了政治淪為無意義的喧嘩與爭鬥， 而期待政治人物對台灣的關鍵議題提出具體方案，展開豐富的辯論；我們也相信總統與國會選舉不該只是政治人物的權力遊戲，而應該由全民一起參與思索與決定，因為這是關乎台灣所有人的未來。

「政問」的目的是為台灣的未來提問，因此我們期待每一個來賓都能有他的政策解決方案。當然，這樣一場對話不可能是問題的最終答案，一個來賓的方案也不可能代表各種立場，但關鍵是，從這個對話出發，可以燃起更大的火花，可以讓更多新世代的公民去關注與了解。

這個節目在兩季下來，沒有受到台灣媒體的任何關注與報導，但逐漸培養出一群信任和欣賞我們的觀眾。在這個9月，全世界最酷的雜誌Monocle在專題〈電視的未來〉中，以三頁大幅報導「政問」，是整個專題中份量最多的。

「政問」當然未必真的可以向全世界宣揚電視的未來，但起碼這場實驗讓台灣乃至世界看到一種不同的可能性，一種結合了古典式政策訪談與新媒體所蘊含的公民參與，一種在這個數位時代建立公共領域的可能性的探索。

當然，這場實驗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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