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讓Facebook來打造「全球社群」嗎?關於佐克伯願景的省思

TechCrunch via Flickr
Facebook創辦人佐克伯二月宣布要打造全球社群,不打算把Facebook侷限在社群媒體。不過,我們同意讓Facebook掌握未來社會的基礎建構嗎?

Facebook創辦人佐克伯(Mark Zuckerberg)二月中在其Facebook上張貼了一則標題為「Building Global Community」的網誌。我們可以將這則網誌看作是佐克伯對於Facebook未來發展的想像與規劃。

佐克伯的願景:打造全球社群

讀完洋洋灑灑的那一大篇網誌(據稱近6000字),再次讓人確認Facebook從來就不打算將自己侷限為社群媒體。Facebook的終極目標是:為未來的全球社群打造社會基礎結構(social infrastructure)。

在這一刻,我腦袋裡突然浮現前陣子暴紅的影集《Black Mirror(黑鏡)》。在第三季的第一集中,某個社群媒體平台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核心。人們不僅看起來無時無刻都開著它,這個社群建立的個人評價機制更真的決定了日常生活的許多事務。例如,當女主角想要租好一點的房子時,她得要有夠好的評分,才能獲得優惠折扣。

Facebook還沒有個人評分制度,它是否真會變成影集裡那樣全面「入侵」我們的日常生活,也還是未知數。但從「打造未來全球社群所需的社會基礎結構」這一願景來看,佐克伯確實顯露了這樣的企圖。

那麼,這是好是壞呢?在佐克伯的網誌中,自然認為這樣的目標是為了帶給人類更好的生活:打造一個我們都想要的世界。這樣的世界,會是有著更多支持性社群、更安全的社群、資訊分享更全面、也能促進更多公民參與、以及文化包容更具彈性的社群。

然而,在看到這些種種「好處」之前,一直徘徊在我腦袋裡的問題卻是: Facebook想要打造未來社會的基礎結構,但,我們該讓Facebook來做這件事嗎?

誰該掌握未來社會的「基礎結構」?

社會基礎結構不同於單純的社群媒體平台。我們可以這樣打個比方:社群媒體平台就好像是城市裡一個個咖啡店,它運作著特定的功能──就社群媒體而言便是「社交」。但社會基礎結構則像是這個城市的交通設施之類的東西,也就是那些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每天必然會使用的技術環境。

每個咖啡店可以有不同的設計,它可能會適合或迎合不同消費族群。你不喜歡、去不慣這家,可以換下一家。但交通設施作為「基礎結構」卻是日常生活的必要條件,它如何設計相反地卻會大大影響不同人群的生活。

換言之,我們可以說,一個「基礎結構」往往具有相當程度的「公共性」。也就是說,它應該不同於因「私有」而可能受利益等其他因素影響的事物,必須是向所有人開放的。這也是為何「網路中立性」一直都是關於網際網路該如何運作最具爭議性的問題。

距今28年前,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提出了網路時代最重要的其中一個基礎結構: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WWW)。透過這一基礎設施,網際網路才真正得以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

而如我們所知的,伯納斯李並沒有選擇將全球資訊網據為己有,打從一開始,他便希望這是一個向所有人開放的平台。但隨著其他各種應用逐漸以網路為基礎建立起來時,這些私有的、商業利益驅動的應用卻一再地試圖挑戰這樣的中立性與開放性。

再用我剛剛的譬喻來說明,這就好像那些城市中的商店,為了私利試圖將手腳伸到城市的街道上,要不是要求這個城市為它們再建造更多寬敞的道路,就是要求要把其周邊道路上「不符品味」的一切事物去除。

那麼,讓我們回到佐克伯的願景。我們無須質疑他想要讓人類社會更好的初衷,但是,讓Facebook這樣一個私有的營利企業來打造未來社會的基礎結構,這真的好嗎?至少,如上述所言,這對我來說有著諸多的疑慮。

「個人社群」的結構困境

另一方面,我也懷疑Facebook既有的運作結構與形式真能支撐起佐克伯的願景嗎?

佐克伯願景中的第一塊,就是希望Facebook能夠幫助人們打造更多支持性的社群。他是這麼說的:

「藉由幫助人們在線上與線下都能相聚,我們能夠強化既有的地方社群。就像在線上的朋友連結能夠強化真實人際關係,發展這一基礎結構將能夠強化地方社群。」

佐克伯確實意識到二十世紀後期多數(或至少歐美)社會所面臨的「社區失落」問題。他期許Facebook能透過連結強化支持性社群的形構,也可以在過去一些網路虛擬社群的研究中找到支持。

例如,知名的加拿大網絡分析學者威爾曼(Berry Wellman)就曾以「個人社群」這一概念,主張當代都市居民仍能透過網路等資訊科技建立起以個人為核心的群體聯繫關係。

但當他繼續指出,Facebook可以將各種消費經驗(諸如觀看運動賽事的影片、玩線上遊戲)轉換為連結的基礎時,不免又讓人想起,波蘭裔社會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曾指出的, 在這些消費經驗中,人們充其量只能經驗到短暫的集體情感,無法真的淬鍊出支持性的紐帶。

同時,更棘手的問題是,佐克伯願景的第二塊是要打造一個更安全的社群。除去Facebook已經有的災難通報系統外,佐克伯更期待透過AI來去偵測並預防問題的發生。

換言之,不同於伯納斯李最近表達出的憂慮:我們越來越失去個人資料的控制權。佐克伯的這個願景反而好像要人被看得更徹底──即便是被AI監看。

這也就顯露出,Facebook這種以個體為核心的個人社群,難以避免的第二個結構困境:當個體越是清楚地被看見,安全社群也就越像是一座數位監獄。

總之,我可以理解佐克伯想要透過這些願景的描繪,期許一個更好的、全球共同生存的未來的意圖。就算不談Facebook是否真能砍掉重練出更適合其願景的平台結構,這樣的基礎結構要交到一個營利導向的跨國巨獸手中,似乎怎麼樣都令人難以心安。

《數位時代》長期徵稿,針對時事科技議題,需要您的獨特觀點,歡迎各類專業人士來稿一起交流。投稿請寄edit@bnext.com.tw,文長至少800字,請附上個人100字內簡介,文章若採用將經編輯潤飾,如需改標會與您討論。

(觀點文章呈現多元意見,不代表《數位時代》的立場。)

延伸閱讀
曹家榮

資訊社會研究者。相信人與科技物的關係是理解當代社會的核心。目前為科技部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追蹤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