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防彈少年團看動搖人心的社交戰爭

2018.09.10 by
李士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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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輿公司noema.io共同創辦人,網路文化運動者、獨立研究者。前中研院資訊所專案經理、資訊社會學博士研究,過去十年投入開放源碼與數位文化相關計畫。

從防彈少年團看動搖人心的社交戰爭
BigHit Entertainment
俄羅斯透過社交媒體影響2016美國總統大選,市長候選人擁貓與相關文宣,被社交媒體中的議論下架;這個生態儼然有著自己的自主生命,一個新型態的戰爭,即將到來。

防彈少年團在熱門韓劇《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電視劇原聲帶中,有參與一首主題曲。在搞笑設計的橋段中,柳會長請金秘書為高中女生挑禮物,大嘆原來防彈少年團「是在從事動搖人心的工作啊!」

怎麼樣地動搖人心呢?除了推出令人炫目的舞蹈MV,原本的男團組成便是透過精密計算與運籌規畫,設定了個別的角色與技能,讓他們在各種媒材的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專業」生活,感動成千上萬的粉絲。今年防彈少年團獲得了美國告示牌音樂大獎,推出的MV在YouTube達到上億播放量,擄獲了歐美與全球數十個國家娛樂藝人、歌迷粉絲的注目。

這跟美國總統「通俄門」的國際新聞、柯文哲與學姊的《一日幕僚》、奧美與羅景壬導演製作的全聯中元網路電視廣告爭議,以及即將到來的台灣年底政治選舉,有什麼共通性?答案是社交媒體。

相較於2000年前後由搜尋引擎主導的網路典範,人們透過新的索引資訊入口來查找知識及生活情報,網路訊息改變了過往透過電視廣播媒體構建共識的「大眾媒體社會」,帶來了「網路社會」的誕生。之後手機與行動資訊網絡,加上無所不在的社交網路,鋪天蓋地建構了一個取代「網路社會 1.0」的新事物:社交媒體構成的新社會。

俄羅斯透過社交媒體影響2016美國總統大選,政治人物與電視節目企劃合作,透過社交媒體延續戲劇效果與熱度,創造話題性,建構一個多義的廣告影像,讓人們在社交媒體上議論、爭辯,擴大曝光價值。市長候選人擁貓與相關文宣被社交媒體中的議論下架,所謂「人言可畏」,網路敏感度彷彿是種特殊的技藝,社交媒體儼然有著自己的自主生命。

假新聞源頭:遲到20年的社交網路戰爭

1990年代美國國防智庫蘭德公司(RAND)曾經討論過社交型的網路戰爭,從毒販的地下網絡、電腦駭客的組織網路、墨西哥叢林中反抗《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原住民反抗軍,到剛剛躍上舞台的網際網路,作者推論一個新型態的戰爭型態,即將到來。

20年前研究者認為,網路訊息可以吸引媒體報導,進而改變輿論,造成在自己國家內部的分崩離析,所以是一種低成本高效能的戰爭形式。當時的關鍵名詞叫做「感知管理」(Perception Management),非政府與政府角色可以操弄資訊,製造群眾的感知,與官方正式的資料來源競爭;同時政府「建立與維繫國內對爭議行動支持」的能力被減弱,導致的結果是「你將有可能無法得知何者是真實」。

到底什麼叫做動搖人心?

在社交媒體上,運用本來已經存在於社會中的各種矛盾,藉由一個簡單的角色設定,讓人們表露相互衝突的意見,甚至捲進衝突之中。英文裡面的「troll」既是北歐神話中穴居地底的「巨怪」、性喜詐騙的野蠻人,也是釣魚用的線與釣餌,以及蓄意發表攻擊言論「引戰」的惡意網路人格。幾年前中國論壇「小粉紅」們的「帝吧」出征,阻斷人們的言論表達、創造話題與多重效應,也是一種社交媒體曾經演出過的熱門現象。

這些行動與作為除了讓觀眾信以為真,以為這些威脅與恫嚇的立場「的確如他們所表現的程度存在」之外,甚至更進一步造成實體的傷害與社會動盪,例如在社交媒體當中,同時、同地點發起兩個不同陣營的遊行,支持黑人民權與反對黑人、支持川普與反對川普當選總統,創造實體世界的衝突。

也許對讀者們來說,這些看起來都還好,彷彿是高超先進科技的連帶影響,很多時候政府自己的論點就自相矛盾了,似乎與人們連結起來的好處相比,比例上可以被忽略。但是當我重讀去年5月18日美國《時代雜誌》的華盛頓特區主編 Massimo Calabresi報導文章〈俄羅斯對美國的社交媒體戰爭內幕〉,我不禁對這樣的樂觀捏一把冷汗。

如何用民主來推翻民主?

簡單來說,俄國對美國總統大選的第一目標,就是摧毀民眾對美式民主的信心,其他所有次要目標,都是收攏在這個主要目標之下。當人們不再信任民主選舉的結果,社會就有無窮多的機會可以興風作浪、翻攪動盪。以往俄國情報單位的運作目標是攻擊email信箱、取得內部機器控制權、滲透進選舉系統、竄改選舉結果;但隨著社交媒體科技的無遠弗屆,言論對整體社會創造恐慌與紛亂的效應,帶來了更大的價值。

這後面的源頭,根據美國情報單位官員的說法,是俄國獲得了一位在美國研究單位有10年社交媒體研究經驗的工程師,他替俄國帶進了針對社交媒體設計的函式庫與演算法,讓俄國人可以把對國家的戰略攻擊,部署在個人的使用層次。Massimo Calabresi最著名的說法是:

「……俄國獲得了在冷戰時期從來沒想過有辦法達成的特殊技能:透過操弄公共輿論,扭轉美國所發生事件的進行方向。」

今日的蘭德研究員Rand Waltzman表示,透過這種社交媒體所掌握的巨大開放性與匿名性,清理出一條危險的道路,讓反民主的勢力可以運用這些技術來推翻民主政府,而且這些工作每天都變得更加輕鬆。

研究者發現在社交媒體平台上,他們可以結合傳統市場利基化的行銷技術,用數學算式根據人們的定義特徵如宗教、政治信仰、對電視節目與音樂的品味,來將龐大的人口切割成數千個小團體。另外的演算法可以決定這些群體的「熱鍵事件」,同時辨識出群體中人們的「跟隨者」,精確瞄準那些最常接受暗示的個體。宣傳者可以手動客製影響他們的訊息,部署隱藏的煽動者,無論是真人或者自動電腦程式,目的在於扭轉他們的行為。

從2014年俄國入侵烏克蘭開始,俄國情報特務就用這種技術,廣播特定內容素材,然後掃描國會議員與國會山莊的職員,觀察他們如何回應,找出立場與言論偏好,建立個人檔案。不斷透過機器人與大量帳號拋出大規模的訊息,企圖找到可能支持他們的理由,同時測試他們是否容易接受暗示,表達出傾向俄國所要的言論意見,並且打壓那些表達出不為俄國人喜愛特徵的社交媒體帳號。

而在2016年美國大選期間,層出不窮、令人疲於應付的假新聞,包括希拉蕊患有帕金森式症、在九一一紐約紀念儀式活動裡的肺炎與脫水昏倒、教宗方濟各支持川普、希拉蕊謀殺了一個民主黨大會的職員,最誇張的是「披薩門」事件,人們謠傳希拉蕊與她的同儕在華盛頓特區一家美式披薩店地下室,運作一個戀童癖的小團體。

美國國會的調查重點放在尋找俄國如何幫助將上述類型故事流通給特定的群眾。證據顯示俄國在大選季節中試圖要將目標鎖定特殊的引領者(influencers),他們推論將會幫忙散布毀滅性的故事,他們有證據顯示俄國運用其演算法技術來鎖定特殊記者的社交媒體帳號,不需要是新聞、報紙或者電視節目的帳號,只需要特定的記者——俄國人發現他可能有一點點傾向相信事物,然後他們就會挑選他,提供大量的假新聞故事來攻擊他。

這些訊息一點一滴被收集起來,拼湊出一個還在不斷演化中的現代戰爭面貌。

資訊心理戰事之後

俄羅斯總統普丁2016年2月上任的顧問Andrey Krutskikh,將當下俄國的資訊戰事策略與俄國1940年代獲得核武技術相比較。華盛頓郵報記者David Ignatius記下了Krutskikh的評論:「我們正在資訊時代,擁有某種可以讓我們與美國人平起平坐的事物。」美國國安局前官員甚至評論:「俄國在運用社交媒體影響公共輿論上,領先美國10年。」蘭德研究員Waltzman認為,「未來社會中,政治宣傳如何操控社會媒體」會是一個很基本的挑戰。冷戰時期,特務會散布充滿假新聞的報紙給鎖定目標的政治群組,或者滲透到影響群組中,「你可以潛在地在民主政府的規模與尺度上,改變人民的行為」,而且不用付出代價。

這些事物一點都不新穎,但是將他們組合起來的這種控制方式,是今日新科技帶給所有人的禮物。我們有可能將不再擁有戰爭與和平的區分,任何傳統文化與價值都會被這種隨時隨地動員表態、沒有停歇的測試與「民主投票」所抵銷,替代成「感知管理」的控制技術。

這些挑戰仍然伴隨著艱難的問題:如何研究社交媒體宣傳而不會違反公民自由?這需求顯得更為迫切,因為科技持續在進展。今天人們仍然需要手動客製與散布訊息給特殊標定的「易受影響個體」;未來,所有這些技藝與傳送情緒上強而有力的訊息,都會被自動化。我們還有多少空間來做好準備?

下一次你看到人們激烈地對政治人物與貓的新聞發表看法時,或許我們有機會可以停下來想想如何冷靜一下,檢視背後的訊息來源為何,以及我們怎麼開始相互對話、理解本來就已經在那裡的巨大矛盾,畢竟,我們一起生活在一個島嶼上。

李士傑 Shih-Chieh Ilya Li
星輿公司noema.io共同創辦人,網路文化運動者、獨立研究者。前中研院資訊所專案經理、資訊社會學博士研究,過去十年投入開放源碼與數位文化相關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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