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中國刻意「秀肌肉」的駭客事件，造成國內民眾一陣驚恐。但為何在眾多專家眼中，這次攻擊，其實只是一個「柿子挑軟的吃」的便宜行事之舉？
「那個電視牆喔，那天被『駭客』之後，昨天還被吊車吊下來檢查！」手指著一座大型LED戶外看板，一位竹山紫南宮的駐廟警衛向我們描述，8月3日美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隔天，這座看板被駭的「災後」現場。
不只這座正對紫南宮的看板，包括竹山鎮5座戶外看板、台鐵新左營站的大廳看板，也在同一天被指控裴洛西是「老巫婆竄訪台灣」的簡體字覆蓋；以及，也是讓不少台灣人驚恐的，是全台擁有6千多家7-ELEVEn的統一超商，多家門市螢幕都在8月3日這天，被駭入並覆蓋「戰爭販子裴洛西滾出台灣」的字樣。
用中國軟體出包？被駭不單純，但沒那麼驚悚
由於統一超商、台鐵、紫南宮，都是台灣人潮聚集的公共場所，不僅格外讓人毛骨悚然，駭客刻意展現自身戰力、「秀肌肉」之心，亦不言而喻，而當晚的行政院記者會，是這樣定調這起駭客事件的：
「7-ELEVEn還有台鐵（遭駭）的案例，根據初步調查結果，是因為這些廣告媒體在系統裡面，有使用到中國的軟體。」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主委翁柏宗說。
因為用「中國軟體」，所以被「中國駭客」攻擊，這是政府為這次事件定義的因果關係；但，我們身邊充斥中國製造的硬體何其多，當中亦不乏夾雜陸商撰寫的軟體與韌體，難道，台灣已經被中國無孔不入了嗎？
其實，沒那麼驚悚。
「在我們經手的攻擊個案，很少是因為使用中國軟體而被駭。」台灣資安業龍頭趨勢科技的一名高階主管分析，駭客攻擊能否成功，主要與資安的漏洞多寡有關，漏洞愈多，譬如密碼太簡單，或是灌了防護力不足的防毒軟體，被駭客攻陷的可能性也愈高，「不管哪一國的軟體，只要有漏洞，就有被攻擊的可能。」他強調。
「難道後來總統府網站癱瘓，也是因為用中國軟體嗎？」資安專家、開放文化基金會董事長李柏鋒反問。
鎖定大公司軟肋！外包廣告資安弱，一打見效
事實上，就趨勢科技、李柏鋒等資安專家的眼中，這次對岸駭客攻擊事件，論手法，其實並不高竿，「反而喔，他們有點是柿子挑軟的吃，專挑好打的打。」
怎麼說呢？表面上，統一超、台鐵，都是台灣大型的民營與國營事業，當這些「大咖」的廣告看板遭駭，的確會有一種巨人歌利亞被擊倒之感；但實際上，如果進一步去看，其實真正被駭的，是它們的外部供應商，而非其本身。
以台鐵為例，其唯一被駭的新左營站大廳看板，是一家名為「宣揚廣告」的廣告業者所租下，經過台鐵與檢調調查，這家資本額5百萬元、在人力網站揭露員工人數僅8人的中小企業，就是這次被駭客攻擊的主體。
「駭客入侵的電視螢幕牆，是宣揚廣告公司標租的廣告版面，廠商以外部網路介接，並未介接台鐵局公務網路。」台鐵資產開發中心副總經理劉睿紘說：「台鐵局內部資訊系統及資安防護未受到影響。」
竹山鎮的部分，該鎮公所連同紫南宮在內的5個戶外看板，則是由一家資本額1千3百萬元的戶外廣告看板商「久億光電」所供應，「這次是他們的後台被攻擊，不是我們鎮公所這邊，」竹山鎮公所主任祕書黃錦杰向我們表示。
至於統一超，其廣告聯播系統OPEN CHANNEL，則是委託資本額9千5百萬元、員工人數60人的「前線媒體」，這家聚焦AI廣告分析的業者代為營運。
中小企業、本業不在資安、難以配置許多資安人力，是這次被駭業者的共同特色，「我們最常遇到發生資安的，就是資源相對匱乏、沒辦法有很多人去維護資安的中小企業，甚至我們遇過到了現場，發現那家中小企業幾乎沒有做任何（資安）防護。」趨勢科技資深技術顧問簡勝財說。
「像7-ELEVEn本身的伺服器，因為他們要處理金流，所以資安一定比較嚴格，但是，承接他們LED看板服務的業者，（對資安）可能就沒那麼嚴謹。」李柏鋒分析，「像台灣很多診所的網路叫號燈，大多也是外包給廠商，（叫號系統）也沒什麼設密碼，就很容易被攻擊。」
也就是說，面對大企業、政府的網路後台，有著大批的資安人員防護，那些疑似來自對岸的駭客，為了迅速取得資訊戰「戰果」，進而恫嚇民眾，最快的途徑，就是轉而攻擊那些承接大企業訂單、沒那麼多資源維護資安的中小企業。
「這也是一種針對『供應鏈』的攻擊。」一名資安公司的主管向我們分析，「就是駭客先從一家企業的供應商做攻擊，再看能否進而攻入這個企業本身。」
除了「挑好打的打」，在資安專家的眼中，這次留下的駭客證據，許多是有如「急就章般」的粗糙。
只被爛圖片嚇到…威脅手段拙劣，恐只是交差
「像那些7-ELEVEn被放的圖片，你可以看到那些圖的尺寸、解析度，並沒有很合螢幕（的尺寸與解析度），這代表那個駭客很急，所以隨便放了一張圖，連解析度都沒有調，他人就跑了。」李柏鋒認為，假如是埋伏許久、且整個系統都被攻陷的駭客行為，不會如此不細膩。
再者，他指出，如果是要恫嚇人，「7-ELEVEn的廣告看板還有裝人臉攝影機耶，今天如果是我，就會進一步駭那個人臉辨識系統，然後把某個政要的照片，譬如他去全台灣每個的照片，全部投射在螢幕上，這才嚇人！」
但結果是沒有，顯示這次的駭客，並無暇做出上述那種更細膩的駭客工事，反而似乎是為了「跟長官交代」，草草放了一張圖片後，就迅速逃逸。
這次承接台鐵新左營站的宣揚廣告、竹山鎮公所的久億光電，都被查出使用同一家中國業者「卡萊特」的軟體，因而讓外界有「使用中國軟體所以被駭」的推論，但若細究這家陸商，會發現另一個隱藏鮮少被討論的危機。
深圳商制霸LED 產品「一條龍」，台灣難拆招
總部位於深圳、2012年成立的卡萊特，其實不是一家軟體商，而是97％營收來自於硬體、僅3％為軟體的公司。它在對岸被稱為「LED顯示控制系統第一股」，專門做LED戶外顯示器的控制設備，產品分為LED顯示控制系統、視頻處理設備、聯網播放器三類，又以前兩者為主，加總的營收占比近九成。
卡萊特的下游客戶，是LED戶外顯示器的終端業者，前三大客戶為強力巨彩、利亞德、洲明科技，這三家中國業者，也剛好是全球LED戶外顯示器市占前三的業者；事實上，在該市場，陸商合計拿下逾60％的全球市占率，且前8大業者，有七家都是中國公司。
如果再看LED顯示器的上游：LED晶片，不僅龍頭三安光電拿下近半市占率，整體陸商加總更超過七成，換言之，LED就如同太陽能，是另一個在上中下游、從晶片到控制設備到終端，都被中國業者一手「宰制」的產業。
這次宣揚廣告、久億光電所使用它的軟體，極可能是附屬在其聯網播放器的硬體裡，而且以卡萊特的客戶都是前三大LED戶外顯示器廠來看，其市占率與產品通用性都高，台灣的戶外廣告業者，很難不會買到該公司的設備。
「LED戶外顯屏大陸做很多，再加上市場都在大陸，這次是一個警訊。」台灣LED業者隆達總經理唐修穆說。這個評論，也點出當一個產業上中下游都被同一國控制，並且挾其軟硬整合的產品行銷世界時，假若這個國家與我國是敵對關係，台灣有足夠的產業養分與政策工具，拿出另一套我們可以自主生產的產品嗎？
本文授權轉載自：今周刊
責任編輯：傅珮晴、侯品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