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初元旦，各國民眾喜迎新年之際，菲律賓馬尼拉機場因為雷達故障，耽誤了包含華航在內的各國數百架航班。
其中一位被耽誤的VIP乘客，名叫潘吉利南（Pangilinan），除了公開表示不滿，也喊話願意對菲國的航空設備提供修復的援助，還上了當地新聞。潘吉利南這個名字也許在台灣很陌生，但卻是菲律賓有名的財閥創始人。世人更常用其全名Manuel V. Pangilinan的縮寫，代稱其擁有的MVP集團。
號稱盛產獨角獸新創、數位經濟發展旺盛的東南亞，除了新加坡與印尼之外，在台灣，似乎很少聽到菲律賓的消息。然而，菲律賓的Mynt（GCash的母公司）與Voyager Innovations（PayMaya的母公司），除了是該國唯二的獨角獸新創，也都是從電子錢包（eWallet）起家，並延伸到金融科技的多個領域。
根據筆者與當地創投業者與商家的交流，發現這兩家企業的發展，可說是折射出菲國上世紀自西班牙、美國獨立運動以來，產業結構的特色與困境。
回想起2019年夏天，筆者曾在印尼雅加達SCBD與一群海歸留學生聚餐。當我問道，為什麼印尼這些獨角獸新創公司發展如此快速？
得到的解釋都很接近，這些創業者都是在海外名校留學，和國際菁英打過交道、對矽谷的商業模式有概念云云⋯⋯。例如Grab創辦者Tan Hooi Ling與Anthony Tan、創辦Gojek的Nadiem Makarim與William Tanuwijaya創立的Tokopedia合併成GoTo，全都是哈佛校友。就連Traveloka的創辦人Ferry Unardi也來自哈佛MBA，並擁有普渡大學電腦科學與工程學士學位，曾在微軟工作；而Bukalapak的共同創辦人Muhamad Rasyid待過波士頓諮詢公司（BCG）等。至今我仍然忘不了，這些不到30歲的菁英，對回到母國大展身手這件事情的期待的表情。
然而，這次在馬尼拉，得到的答案也很一致，方向卻完全相反：「因為他們都來自於大集團（conglomerate）」。尤其是金融、房地產，這些行業已經被大型家族或者財閥把持，有些甚至達到百年歷史。其中有些來自西班牙，有些與美國有關，更甚者，還帶有當代中國互聯網巨頭的勢力版圖。
以Mynt的背後股東為例，來自於菲律賓最大的電信公司，擁有9700萬用戶的Globe；背後的擁有者，是菲律賓家喻戶曉，最大的西班牙古老家族阿亞拉（Ayala）。而Voyager Innovations的來頭也不小，主要股東之一是菲國第二大電信商PLDT，其擁有7200萬用戶，隸屬於本文前面提到的MVP集團。兩家公司分別成為菲國電子支付的主要管道，並開通借貸、理財與保險等數位金融業務，且都享有巨頭各行業資源，以及華麗的海內外投資人陣容。
阿亞拉家族－菲律賓最古老的西班牙財閥助力Mynt成長
菲律賓自16世紀起受到西班牙殖民，直到19世紀末，又進入美國統治時期，直到1946年，才達成真正意義上的獨立。擁有德國血統的西班牙阿亞拉家族，以Ayala & Company的商標，在1834年，於馬尼拉西側的王城區（Intramuros）建立起藥房生意，並一路向東擴張交通業務，包含橫跨巴石河的阿亞拉橋，以及打造菲律賓第一個首都電車路線。
除了本來的事業版圖，阿亞拉也透過合併、改組，並擔任呂宋島各城市與歐洲各國的貿易橋梁；於1869年起，家族入股並持有今天菲律賓最大、東南亞最早的銀行菲島銀行（Bank of the Philippine Islands，BPI）多數股份。阿亞拉家族甚至承攬了二戰之後，馬尼拉大都會東部馬卡蒂（Makati City）的開發與建設，也就是如今全國最精華的商業與金融區。1976年，公司改組成功並且上市，成為橫跨房地產、金融、電信、運輸、能源、工業與數位化的集團，包含Globe的主導權。
阿亞拉家族目前透過Globe持有的兩個100%全資創投，917Ventures、Kickstart Ventures，進行新創事業的創新與投資。前者主導企業與資本的合作，例如與中國阿里巴巴旗下的螞蟻集團共同投資了該國第一個獨角獸Mynt，全力搶攻本土金融數位化的市場；台灣的Gogoro進軍菲律賓，也是透過與917Ventures的合作。Kickstart Ventures則更專注在本土的早期科技新創，看好TMT領域，投資規模介於種子輪到C輪之間。兩個創投公司彼此獨立分工，但都有阿亞拉家族的支持。
Mynt成立與2015年，旗下最著名的產品Gcash，卻源自於2004年Globe推出的同名行動支付，而公司本身也是Globe原本旗下的Globe Fintech Innovations改組人馬。簡而言之，Mynt雖然符合獨角獸企業的定義，但本質是阿亞拉集團旗下的內部創業計畫。目前Mynt的CEO，Martha Sazon，前一份工作便是在Globe內，任職了11.5年。
二戰後崛起精於資本運作的MVP集團能幫PayMaya彎道超車嗎？
潘吉利南出生於1946年，同一年，剛好菲律賓自美國獨立。與阿亞拉家族從西班牙殖民時期，透過實業累積財富的歷程不同，潘吉利南的MVP集團，充分利用了香港上世紀在亞太的資本市場優勢來壯大。
MVP集團的起點，是潘吉利南在1981年與印尼華商林紹良，在香港成立的第一太平（First Pacific Company）。在10多年間，第一太平陸續透過香港引入國際的資金，收購與投資菲律賓、泰國與美國等銀行，其後並大量收購本國的食品、電力、建設、房地產與醫院等公司股份；並在千禧年之際，整併了國內兩大電信商PLDT與Smart Communications（後者如今隸屬於前者）。
與GCash和Globe模式相似，PayMaya是Smart集團當年的行動支付產品，Smart Money的改良版，並併入2013年成立的Voyager Innovations的業務中。而Voyager Innovations的創始人兼CEO，Orlando B. Vea，即是Smart集團的聯合創始人，曾負責接洽日本NTT與第一太平的投資。2021年年中，Voyager Innovations接受了原本與MVP有過交易的KKR等眾多國際資本入股，其中之一，是阿里巴巴的競爭者騰訊。儘管中國的媒體解讀為這是兩個公司在海外的又一次競逐（之前是印尼），但馬尼拉市場不這麼認為。
據菲國創投與相關店家的說法，Voyager Innovations正在與對手進行整體策略的差異化。2021年底，Voyager Innovations取得菲律賓央行首批數位銀行許可證，成立Maya Bank；隔年（2022年），公司再度宣布受到新加坡的SIG與EDBI領投、國際銀行（IFC）和眾多既有股東跟投的新一輪資金，估值達到14億美元，成為菲律賓的第二個獨角獸。Voyager Innovations隨即宣布，其數位銀行的開戶數，已在5個月內破百萬，並加強在加密貨幣業務的服務。
財閥家的獨角獸只是代理人競爭，或是互補合作？
GCash與PayMaya的支付工具，幾乎進入菲律賓的大小店家。依照以往其他東南亞國家的先例，兩個相似領域的獨角獸新創互相競爭，如二手車交易平台CarSome與Carro，正在進入國際擴張的角力；又如Grab與Gojek（GoTo），分別走上了異業整併上市與否的道路。而在馬尼拉，許多初出茅廬的創投與外資背景的基金，都在觀望這兩個大陣營的下一步。
菲律賓兩大金融科技獨角獸新創比較表
| 公司 | Mynt | Voyager Innovation |
|---|---|---|
| 公司成立時間 | 2015年 | 2013年 |
| 所屬集團 | Ayala Corp. | MVP Group |
| 所屬集團主導的電信公司 | Globe | PLDT、Smart |
| 所屬集團主導的傳統銀行 | BPI（菲律賓最大銀行） | － |
| 估值（美元） | 20億以上 | 14億 |
| 集團以外重要投資者 | 螞蟻集團、Amplo、BOW Wave、Warburg Pincus等 | 騰訊、EDBI、IFC、KKR、SIG等 |
| 負責人背景 | Globe資深副總（SVP）等各部門共11.5年 | Smart共同創辦人，年資超過20年 |
| 主力產品與歷史 | GCash，來自於2004年的Globe電信集團 | PayMaya，來自於Smart電信集團的Smart Money，2000年左右推出 |
| 覆蓋使用人數 | 約6000萬 | 約4400萬 |
| 差異化策略 | 實體的網點與合作店家更多 | 數位銀行（取得許可）、體育事業 |
作者整理、《數位時代》製表
目前看得出差異的部分，是GCash夾帶著阿亞拉家族綿密的商業地產與品牌，持續領先實體消費與滲透率，並且逐漸成為集團內部銀行、與其他傳統銀行的獲客工具。螞蟻集團則公開宣布，有意將其AI技術與市場資源和Mynt共享。
PayMaya正在整合Voyager Innovations的既有產品，逐步強化數位銀行能力，特別是存款業務，並透露Maya Bank與整個Maya的品牌、數據、AI能力，要為銀行業帶來更好的數位服務，如eKYC、線上貸款、防詐欺，到參與政府的社會住宅借貸等，而不只作為一個支付與儲值工具。潘吉利南身兼菲國體育產業媒體大亨，也為Maya品牌與通路帶來獨特優勢。
午後雷陣雨的阿亞拉大道（Ayala Avenue）上，一個咖啡廳店員在閒聊時，向我們表示，其實兩家巨頭服務合併起來，對消費者也不錯。早在2020年前，雙方就可以支援相互轉帳，對於手上現金有限的菲律賓民眾來說，無疑是更大的便利；而菲律賓這兩大財閥也有在交通產業有JV的先例。菲律賓的新創故事與新加坡、印尼大不相同，甚至對外人而言難以理解，但對當地人來講，卻是再也稀鬆平常不過的事了，「因為他們都來自於大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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