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快速試錯與擴張」的教條之外,英國人詹姆斯·戴森(James Dyson)提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商業樣本:一種極度低效、手工製作、且對「失敗」具備病態嗜好的硬科技進化論。
戴森近期接受知名播客主 David Senra 採訪,透露他那近乎偏執的創業理念,正是促使他費時多年完成首款 Dyson 雙氣旋吸塵器量產模型的關鍵。在漫長的研發過程中,他經歷了 5,127 次失敗。問題是:這股韌性從何而來?
他在採訪中透露,自己將失敗視為學習的最高形式,推崇年輕人的「天真」勝過專家的「老練」,更堅持對企業擁有 100% 的絕對控制權。
這種「以慢為快」的經營哲學,如何在講求效率與速度的現代商業環境中,打造出舉世聞名的家電帝國?
「不滿」,是他創新的原動力
「不滿」是戴森創新的動力,也是最初創辦公司的原因。戴森故事的開頭,便是對家中吸塵器的惱怒。
當時他在家中使用吸塵器,機器總是發出刺耳噪音卻吸不起東西。他把吸塵器拆開研究後,耗費大量時間才發現問題出在集塵袋上。
他曾回憶當時的狀況:「我對此感到非常憤怒。」這種對產品性能低劣的挫敗感,成為了他創新的最初動力,讓他決定動手打造「不用集塵袋」的吸塵器。
戴森在 31 歲時第一次拆掉家裡的吸塵器集塵袋並用紙盒進行改裝,直到 1992 年 5 月 2 日(也就是他 45 歲生日當天),才真正看著第一台「功能完全運作、外觀完美」的 Dyson 雙氣旋吸塵器量產模型誕生。
在這段期間,戴森總共製作了 5,127 個原型機(prototypes)。他強調這是一個從無數次失敗中學習的過程,雖然外人看來或許痛苦,但他本人其實很享受這種「有趣的掙扎」。
戴森最初並非想自己設廠製造,而是試圖將技術授權給現有的吸塵器大廠。然而,包括Hoover、Electrolux等大廠,卻因為集塵袋業務利潤豐厚而不願改變,紛紛拒絕了他。
他在嘗試授權的過程中曾與 Amway(安麗)合作,但後來雙方陷入糾紛。這場官司耗費了他 5 年時間,期間唯一的收入僅靠來自日本的小額授權金維持,這也促使他最終決定不再依賴他人,轉而自己設廠生產。
為了支撐這段漫長的研發期,戴森背負了巨額債務,甚至將房子抵押給銀行,當時的貸款利率一度高達 22%。
戴森將這段經歷總結為:這並非依靠聰明才智,而是依靠像「騾子」一樣的頑固與堅持不懈(doggedness),才得以在 45 歲時完成這項創舉。
「你必須享受失敗。如果你想改進事物、想讓事物變得不同,失敗與成功是並行的。學校教導我們要第一時間拿到正確答案,但對於我們這些不夠『聰明』的人來說,唯一的途徑就是透過失敗去識別邊界。」 戴森如此指出。
戴森也說,至今他仍一直抱持著對既有產品的「不滿」,這種工程師思維雖然讓他在生活中有點煎熬,卻是推動公司不斷進步的動力。
「反專家」宣言:將天真轉化為組織資產
在戴森的組織哲學中,經驗(Experience)往往被視為一種負債。他認為資深背景會帶來經驗主義的陷阱:專家往往是「負面驅動型」的,他們知道為什麼這件事行不通,這種預設的否定(Negativity)會直接封鎖創新的可能性。
為了維持組織的「天真」(Naivety),戴森創辦了「戴森大學」(Dyson University),以 4.5 萬美元的年薪招募 17-18 歲的年輕人。這種模式的核心在於「手腦合一」,它重新整合了被現代學術界鄙視的手工勞動與智力設計:
| 特質 | 經驗驅動型專家 | 天真/探索驅動型員工 |
|---|---|---|
| 思維模式 | 負面驅動:基於過往失敗,預設「這不可能」。 | 探索驅動:不知道問題有多難,反而能投入全部智力。 |
| 解決方案 | 傾向套用既有的成熟模式,避開未知風險。 | 透過問出「愚蠢」的問題,尋找顛覆性的路徑。 |
| 行為模式 | 習慣於分工明確的「辦公室政治」。 | 接受「髒活」,在反覆的動手實驗中獲取直覺。 |
戴森利用這些「白紙」般的年輕人,避開了傳統企業的慣性,確保組織始終處於一種「為不同而不同」的亢奮狀態。
為何戴森堅持不要IPO?
戴森堅持不讓公司上市(IPO)並保持私有化,主要源於他對絕對控制權的渴望,以及過去與投資者合作的負面經驗。他認為私有化是確保創新、承擔風險以及維持「工程師思維」而非「財務思維」的唯一途徑。
對外部投資者與「專家」的不信任
戴森在1974年創立上一家公司 Ballbarrow 時,曾引入外部投資者和董事。他形容那是一個「糟糕的決定」,因為這些人不了解創業的艱辛與成長的痛苦。
當時他必須不斷打電話詢問投資者:「你覺得我們該做這個嗎?我這樣做可以嗎?」這讓他感到非常受挫。其次是當產品被抄襲時,董事會想要復仇和訴訟,而戴森只想專注於產品競爭,雙方意見分歧。
最終,這些投資者將他踢出了公司,並奪走了他的專利。這讓戴森體會到,如果不能擁有控制權,所有的心血都可能化為烏有。
追求決策「專一性」與效率
戴森坦言非常享受「不需要向任何人請示」的狀態。因此不上市讓他可以完全根據「是否能做出更好的產品」或「是否能增加銷售」來做決定,而無需擔心投資者的想法。他也喜歡這種沒有退路、必須獨自承擔成敗的感覺。
簡言之,他認為如果是合資企業,決策就會變成妥協的產物,而私有化讓他能保持「專一」(single-minded)。
承受極端風險與失敗的能力
最關鍵的原因是,上市公司通常難以容忍巨大的研發虧損或失敗,但戴森可以。
舉例來說,戴森曾投入約 5 億英鎊(訪談中提到約 7.5 億美元)研發電動車,最終因商業考量取消。他承認這筆錢「什麼也沒學到」,但他作為私人擁有者可以自行消化這筆鉅額損失,而不必面對股東的憤怒或股價暴跌的壓力。
又例如他在開發新型電動馬達時花了 10 年時間,這種長周期的研發投入在追求短期財報的上市公司中極難實現。
戴森明確表示,他的動力來自於發明與產品,而非單純的賺錢。因此儘管出售 Dyson 的馬達給其他公司是一個很好的商業機會,但他拒絕這樣做,因為這「不會讓他感到興奮」。他不想為了賺錢而分散工程師的注意力。
在早期的洗衣機項目中,他曾聽從行銷董事的建議降低價格,結果導致虧損。他事後反思,如果當時是他獨資決策,他會堅持高價策略。這再次印證了他不願受制於他人(尤其是非工程師背景者)的堅持。
戰略與「衝突胃口」的一致性
承接上文提到的訴訟案,戴森的導師 Jeremy Fry 雖然支持他,但因為「討厭訴訟」且財務顧問不看好,最終在 Dyson 與 Amway 的官司期間選擇退股。
這證明了即便是有交情的合作夥伴,在面對長期法律戰或財務黑洞時,其承受度(衝突胃口)也常與創始人不同步。戴森選擇買斷合夥人,獨自承擔所有債務與風險,確保了公司完全按照他的意志運行。
戴森為何熱愛擁抱風險?
戴森對風險的耐受度近乎病態,他稱之為「活在刀刃上」(Living on the knife edge)。這種潛意識驅動源於他的童年創傷:父親在 40 歲時死於癌症。
對於戴森而言,父親的生命是被「偷走」的,這使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在有限生命裡完成一切(設計、研發、銷售)的「狂想症」。
總結來說,詹姆斯·戴森是一位「反商業的億萬富翁」(Anti-business Billionaire)。他的成功邏輯可以簡化為: 好奇心驅動 -> 偏執型迭代 -> 徹底自主權 。
他拒絕將核心技術(如數位馬達)供應給其他公司,這在短期利潤上是低效的,但在長期戰略上卻是極致專注,他寧願放棄馬達供應鏈的收入,也要讓工程師 100% 服務於自家產品的技術領先。
在追求規模、速度與資本回報率的時代,戴森的故事是一個強大的反證:這種紮根於實驗室、與灰塵為伍、甚至有些「低效」的手工迭代模式,反而構建出了全球最難以被擊穿的商業護城河。
在所有人都試圖用聰明才智繞過困難時,戴森選擇像騾子一樣固執地撞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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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YouTube、Entrepreneur、BBC
責任編輯:李先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