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斤一塊半,去菜市場能買到什麼?」亞東預拌混凝土公司總經理金崇仁在專訪中反問,「買不到什麼吧?混凝土就是便宜到這種程度。」
便宜,但不可將就。金崇仁直言,預拌混凝土是「良心事業」。蓋一棟樓,混凝土大約只佔總成本6.5%,卻是整棟建築結構穩固與否的關鍵。金崇仁指出,建築工地通常約每15~20車混凝土才會抽樣進行一次強度試驗,確認混凝土硬化後能否承受設計要求的壓力。但沒有逐車檢驗,就難以掌握每一車的實際強度。有些可能只達到設計要求的80%、90%,有些卻高達120%、130%,品質不一致就可能埋下建築安全風險。
「強度做到130%,我說So what?」金崇仁說,「你這次130%,下次80%。地震來,它從80%那邊斷掉,這樣沒有用。」
追求「究極品質」!亞東預拌如何靠AI讓混凝土品質更穩定?
在亞東預拌,金崇仁追求的是「究極品質」。「這是日本話。」他解釋,所謂究極品質,就是希望每一批混凝土的強度都能維持穩定,避免忽高忽低。
依據美國混凝土學會ACI 214的品質管制評估方式,可透過強度試驗結果的標準差與變異係數,判斷生產穩定程度。金崇仁表示,導入AI初期,全公司21個廠約85%的相關品管指標達到最高的「excellent」等級,其餘15%為次一級的「very good」;如今相關指標已幾乎全部達到最高等級。
怎麼辦到?亞東預拌靠的是把過去藏在老師傅經驗中的每一個環節,經過檢驗、實驗與檢討,一筆一筆變成可記錄、可追蹤,以至於可預測的數據。舉例來說,透過自研發的品管App,客戶買入的每一車混凝土都能從條碼查出完整履歷;這套系統還拿下APEA亞太企業獎的國際創新獎。
亞東預拌的目標不只提升混凝土品質,更希望透過AI與大數據,讓傳統的「3K產業」——辛苦(Kitsui)、骯髒(Kitanai)、危險(Kiken),轉型為科技製造業。
交通事故從30起降至5起!亞東預拌如何用AI降低風險?
對「究極品質」的追求,貫穿在亞東預拌營運的各個面向。
混凝土產業面臨的最大風險,是預拌車交通事故。一位司機一天可能跑三、四趟送貨,旺季時甚至五、六趟。一年大約七十萬車次中,即使只有極小比例發生事故,也可能攸關人命。「我們很認真的檢討。」金崇仁說,「我大概每個禮拜都在檢討。」
亞東預拌發現,多數事故發生在轉彎時,尤其右轉容易因內輪差產生視線死角。對此,公司研發一套AI影像辨識系統,直接在車上分析攝影機畫面,即時偵測周遭危險,每台車的建置成本約7萬元。給工具不夠,金崇仁深知駕駛行為同樣重要。如今公司要求每名司機轉彎時一律先停,加上一套參考日本鐵道的「指差確認」,轉彎前左、右、前各確認一次才走,「我相信事故會降低。」
幾年前,亞東預拌車全年交通事故數目大約是30起,去年已經降到5起。「我說還不夠,」金崇仁堅定表示,「還要再降到趨近於零。」
這套車輛安全系統,只是亞東預拌超過200項AI應用之一。金崇仁強調,這個數字不是隨便喊的,而是逐一盤點廠區需求,找出能實際應用AI的場景,再推廣到21個廠區後計算得出的總數。
除了交通安全,如何減少混凝土在運送過程中的浪費,也是亞東預拌想解決的問題。混凝土若因塞車或其他因素,導致送達工地時的坍度(軟硬度與流動性)或溫度不符合要求,就可能被拒收,業界稱為「退轉料」。這些混凝土運回工廠後通常只能報廢,不僅白費人力、油資,還得額外負擔清運及環保處理費用,是業界的一大痛點。
根據加拿大混凝土運輸管理系統Verifi團隊估計,全球平均退轉料比例約為2%,亞東預拌僅有0.2%。即使如此,金崇仁仍決定引進Verifi系統,進一步降低退料率。「已經很低,我還要用這套系統。」他說,「我們要降到趨近零。」
Verifi系統透過安裝在預拌車上的感測器,搭配AI演算法,在運送途中量測及控制混凝土的坍度。金崇仁表示,亞東預拌也有能力自行開發類似技術,但Verifi累積的數據量更大,導入現成系統能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降低退料率。同時,公司仍持續優化自身技術,保留未來自行開發的選擇。「懂AI的人,不會被它綁得死死的。」金崇仁說。
全公司524人投入AI轉型,車隊生產力提升2成
一間3K傳產要做到「懂AI」,背後是歷經數年的數位轉型之路。回顧2018年,公司「很辛苦,全公司努力一整年,還虧損五、六千萬。」亞東預拌在2020年開始推動數位轉型的五年計劃,當時資訊處只有五個人。
2021年加入亞東預拌的金崇仁知道,要做數位轉型不可能只靠這五個人,「我要推動的數位轉型是全公司全體員工參與。」金崇仁親自率領主管進修AI課,讓大家都聽得懂「總經理在說什麼」。透過內訓,從各部門提拔出大約十位「高手在民間」的種子,並鼓勵員工自己發掘工作痛點、主動提案。至今,全公司524人,已提出1000多件AI應用提案,採用率約八成。
起初,看似與AI距離最遠的司機們也曾感到抗拒,想說「你拿平板給我要幹嘛」。如今交貨、簽收都在iPad上完成,讓北部三廠的整合資源調度成為可能。過去一個廠服務一個工地,現在司機交完貨,AI系統立刻指派前往就近廠區提貨、送往另一個工地。車隊生產力提升2成。
車隊調度效率提升,也讓亞東預拌能重新分配人力。「效率最佳化,」金崇仁說,「我多出12個人來。」原本負責司機調度的12名員工,轉而投入新產品的市場開發,例如推廣利用離峰時間生產的濕式砂漿,為公司開拓新的收入來源。
數位轉型只是亞東預拌「三軸轉型」的其中一環,另外兩項是技術轉型與永續/低碳轉型。除了持續提升混凝土品質,公司也研發出據稱可降低七成碳排的低碳混凝土,回應碳費上路後的減碳需求。
日本同行專程來台取經,亞東預拌如何做到「100分」?
一般大眾可能無感,但亞東預拌的成果已吸引國際同行注意。金崇仁表示,去年七月以來,公司已接待三組日本團前來觀摩;美國混凝土學會(ACI)理事長預計年底將專程來訪。
但論及五年來最驕傲的成績,金崇仁認為,是在2025年七月獲邀前往日本,在日本混凝土學會(JCI)六十週年上對產官學聽眾們發表演說,分享亞東預拌三軸轉型的經驗。
擁有日本九州產業大學博士學位的金崇仁,猶記當年曾有日本教授對他說,「你們台灣人做事情最多大概做到99分,做不到我們日本要求的100分。」如今,JCI派出三名代表,專程邀請金崇仁回日本專題演講交流產業知識。
「我不敢說我們的技術有多強,但是我們的低碳,確實走得比日本還要快。」金崇仁說,「品質與安全我們沒有妥協的空間,一定要做到100分。」
亞東預拌小檔案
- 總經理: 金崇仁
- 主要業務: 預拌混凝土生產與供應
- 營運規模: 全台21個廠區、員工524人
- 轉型歷程:
- 2020年:啟動為期五年的數位轉型計畫
- 2021年:金崇仁加入,推動全員參與AI轉型
- 至今:累計超過200項AI應用,員工提出逾1,000件提案,採用率約八成
- AI應用: 混凝土品質管理、預拌車安全影像辨識、運輸途中坍度監控、車隊智慧調度
- 轉型成果:
- 混凝土品質管制指標幾乎全部達到ACI評估最高等級
- 預拌車年度交通事故從約30起降至5起
- 混凝土退轉料比例約0.2%
- 車隊生產力提升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