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征戰的台灣人才
專題故事

從台灣去到矽谷,無論是開發者、設計師或創業家們,正以他們的人生故事描繪當代台灣與矽谷之間關連。

1 人才外流或人才戰略儲備?台灣應該如何重新理解矽谷

shutterstock
「我們常常有一種奇怪的迷思,為什麼在台灣培養出來的人才出國工作、爭取更好舞台,就叫做人才外流?」簡志宇直接挑戰輿論思維。這次《數位時代》要以一系列的人物故事,作為我們描繪當代台灣與矽谷之間關連的起點。

2001 年,網路產業的第一波泡沫化後,以矽谷這個位於舊金山南灣區的產業開始快速變化。早期因矽晶片設計與製造或電腦品牌銷售聞名的所謂高科技創新公司早已遠颺,如今當紅的蘋果、Google、Facebook 等等公司則才正要或甚至還需 5 - 10 年才剛剛開始。

當初台灣因為戰後留學生群聚而連結的矽晶圓半導體上下游產業,配上戰後台灣同樣蓬勃的勞動力與人才資源所結成的電腦系統製造業,成為兩次石油危機後,台灣經濟成長、轉型的重要支柱。我們與矽谷的連結從未短少,相關產業發展也依然緊密,但矽谷的產業變化實在太快,由硬體製造、網際網路快速在 15 年間,一路轉往以資料為主的搜尋引擎、社交網絡、共享服務與人工智慧等環繞的數位經濟。

在灣區乃至於全球快速的產業變化,背後由紮實但與硬體產業發展不太相似的技術跟底與價值結構所支撐,碰上台灣經濟成長、政治解構與社會環境改變,讓錯失產業轉型的台灣,對於這個仍是全球經濟成長引擎所在的矽谷魂牽夢縈。Solectron 的創辦人陳文雄就指出,與 1992 年相較,美國市值前十大的公司早已從愛克森美孚石油、Walmart、AT&T、可口可樂與默克藥廠等實體經濟公司,轉往 2016 年的蘋果、Google、微軟、Amazon 等以數位經濟為骨幹的企業。

數十年來,資訊科技領域的相關發展與這一塊地區脫離不了關係,從如今已經久遠的惠普、康柏、昇陽電腦等曾經雄霸一方的科技公司,至如今當紅的蘋果、Google、Facebook 等等公司總部幾乎都集中在等同於北臺灣大小的這塊地區裡。如今,眾多以資訊或網際網路相關科技或應用所驅動的產品或服務,幾乎沒有一樣應用發展與矽谷地區沒有關連,各種類型的創投、新創公司、投資者、服務提供商充斥在這塊區域。

「相對於中國人,台灣人在這裡不是特別多!」在一家半導體供應商工作的台裔博士級工程師表示。「在矽谷或說灣區,雖然整體說來台灣人不多,但其實相對以前還是不少的,只是更分散了。」一位已經移居灣區超過 10 年以上,現在正作特殊汽車零件貿易的受訪者觀察。「你可以把來美國的人,基本分成不同年代來美國的第一代台灣人和他們的第二代。」第一代又通常會被分為稱做「小留學生」的人口,或還在小學或中學時期就移居來美,相對大學或研究所甚至工作後才到美國來說,對於美國文化理解程度差異會相對大一些。這些人群也分別因為他們到美國的背景不同,發展脈絡很不一樣。

多數的第二代,也是我們稱在美國出生的台灣人(American Born Taiwanese)其實在身份認同上都認為自己是美國人,雖然他們的種族可能是亞裔(Asian)、中國裔(Chinese)或台灣裔(Taiwanese)。「對他/她們來說,台灣可能就像潘安邦唱的外婆的澎湖灣一樣,是一個父母出生長大的地方,有些文化、食物的相近與親近性,但不見得比這些目前第一代來美國的台灣人,與台灣社會間存有更多的社會脈絡。」成大北美校友會長葉啟信觀察:「你叫他們台灣幫也好,或另外透過包含校友會、SVT Angels 或各種協會不同的脈絡去接觸不同的人群,你會發現他們目前都散成不同的群體。」中華民國科技部派駐在舊金山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的科技組組長葉至誠說,「以政府工作的資源而言,也很難用一個系統性的方法去有效囊括。」

因為代間差異,加上台灣因各種因素出外的留學生數量銳減,加上產業變化速度飛快,台灣與這些數位時代下提供軟體與服務的網路公司彷彿越來越遠。「你想想,台灣以前一個經濟部官員來美,他能夠輕鬆找到 Intel 的高層、CISCO 的高層,是因為過去有這麼多的留學生出來,在這些地方奮鬥走到那時的位置上。」無名小站創辦人,現在在矽谷作 AME Venture 創投公司工作的簡志宇說:「可是現在有多少台灣人真的在 Google、Facebook、TESLA、Netflix 這些公司裡做到高層?」簡志宇問道,「所以你如果問我,我當然會回答你讓越多台灣人到矽谷越好。」簡志宇十分贊同陳良基送 50 位博士到矽谷的計畫,他甚至認為:「數量應該更多,年齡層更寬,不限博士,高中生要出來也可以,更好!」,他說:「當有更多台灣人出來闖,到不同的公司去的可能性就更多,有些人可能就會在未來 10 年走到不同的職場位置上,對台灣的經濟影響力發揮關鍵性的作用!」

「我們常常有一種奇怪的迷思或誤解,為什麼在台灣讀書或培養出來的人才出國工作、爭取更好的薪水或舞台,就叫做人才外流?」簡志宇直接挑戰一般常見的輿論思維,「如果台灣培養出來的人可以到全球最好的地方去工作,這不但對台灣的教育體系是一種肯定,而且這些工作最後可能也會影響到台灣自己吧?」簡志宇問:「為什麼不把這些出來努力的人都當成台灣在全球重要的人才戰略儲備呢?」

從一系列的「亞洲·矽谷」專題開始,身為最鎖定這些網路世代公司發展與台灣新商業的《數位時代》,就持續關懷台灣如何重新與矽谷再連結,再認識。這次,我們將以一群年歲介在約末 30 - 40 歲間,多半從台灣教育系統去到矽谷,無論是開發者、設計師或創業家們,正在努力奮鬥留下的人物故事,作為我們描繪當代台灣與矽谷之間關連的起點。

2 宏碁孵出的新美國小雞!從實際需求裡發現創業機會的林志祥

James Huang 攝影
透過內容驅動,在線上觀察找到對信用卡點數、航空公司哩程累積與飯店忠誠度積分計畫規則有興趣的網友,進一步 Pivot 創業題目的 Acer 前軟體開發主管林志祥。

時常出差的商務客,一年有大半時間都在飛機航班、機場或飯店中度過;加上油價上漲,廉價航空盛行,航空公司競爭越來越激烈,有時可能要飛行超過 10 小時以上的機位越來越小,對這些商務客來說,航空公司與飯店為忠誠度而推出的常客計畫,幾乎就是他們賴以爭取在每趟公務行程中可以舒適一些的保障。

為了爭取這些常客的消費餘額,越來越多銀行與這些常客計畫合作,推出相關的信用卡產品來吸引這些商務客。各種信用卡點數、飛行哩程、飯店住客積分計畫與兌換表格令人眼花繚亂,加以不同的航空公司的商務艙、頭等艙服務產品設計差異越來越大,飯店高級會員能夠取得的住宿權利與環境也隨不同區域、時間帶、合作關係等因素而有不少差異,這些積分、哩程或點數累積與使用方法、如何選擇合適的信用卡、航空公司哩程計畫與飯店常客計畫,變成一種需要研究的「知識」與「經驗」,也開始具有商機。曾在宏碁工作、也常需商務出差的開發主管林志祥嗅準這波需求,與朋友創立了 TripPlus 來對準相關服務。

「TriPplus 其實不是我的第一個創業項目!」正在 500 Startup 參加創業加速課程,大部分新創圈朋友都稱呼他英文名字 Ryan 的林志祥,大學與研究所分別在台科大與清華大學就讀,當時的畢業成績可說以目前當紅用語「學霸」來形容也不為過。早在 2004 年就以國防役加入宏碁軟體團隊的他,在服役期間表現突出,參加第一個產品團隊做出視訊會議軟體讓宏碁的長官非常滿意,不到兩年就拔擢為小主管,開始帶領產品價值實驗室的軟體開發團隊,為宏碁的電腦產品線提供火力。

宏碁出貨的每一台電腦,無論是桌上型或是筆記型電腦,都需要有好理由說服消費者為什麼要買,林志祥那時的開發工作,多半都是這樣的軟體創新專案,「這些專案不見得需要賺錢,卻是宏碁要彰顯他們具有創新與軟體開發的技術能力!」

iPad 走向更大螢幕、智慧型手機螢幕大到接近 6 吋也彷彿才是這兩三年的事。我們每天在螢幕上頭滑滑滑已經在生活裡習以為常,但事實上,觸控螢幕全面走進全球多數人的日常,不過也只是近 10 年的事而已。細數台灣品牌、製造、代工業界,有無數人努力為我們現今的習以為常的每個細節付出了自己的青春;當時在宏碁帶領軟體團隊研究觸控螢幕,協同 INTEL 研發專家們,在 Windows 系統上打造該品牌第一台雙螢幕筆電 ICONIA 的林志祥,絕對也功不可沒。

翻攝自 Amazon 德國

「那時候市場有一個猜測,PC的下一個發展可能是觸控螢幕」林志祥開始解釋那個決定切進研究開發觸控螢幕相關服務的時代背景,無論是一體成形電腦(All in One Computer)、筆記型電腦(Laptop)與平版電腦(Tablet),「畢竟那個年代的 Windows 系統,與其上的軟體,都不是針對觸控的情境來做設計,因此多數的討論與研究,都在做觸控螢幕效能的最佳化、甚至重新設計觸控介面互動與效果。」

林志祥細數當初為了實現現今日常的觸控功能所做的努力,從底層控制觸控螢幕的韌體、驅動程式、軟體觸控介面要呼叫作業系統層,達成觸控動作互動效果的反應。「畢竟當初的 Windows 主要不是為了觸控控制而設計」林志祥強調「因此在作業系統對觸控所可以觸發的底層機制設計沒有任何支援,所以需要大量的開發工作才能讓一個觸控螢幕可以在電腦上正常運作!」在 2017 年的今天,iOS 與 Android 行動作業系統大行其道,多數年輕讀者可能已經很難想像 10 年前蘋果才剛推出 iPhone 的當下,主流作業系統對觸控介面有多不友善。

縱然最後雙螢幕筆電 ICONIA 並沒有讓市場買單,推出不久就銷聲匿跡,這個觸控螢幕整合開發專案卻讓許多大廠合作夥伴看到宏碁的開發實力,林志祥觀察,許多國外的大廠認為台灣的這些系統廠不具備軟體研發技術能力,可以承載許多相關的軟體需求。「從這個專案開始,這些廠商才開始相信系統廠具有軟體開發的技術能力,逐漸願意跟台灣這些公司合作更多製造項目。」

成功帶領宏碁完成觸控螢幕手勢與軟體架構開發的相關項目,讓宏碁非常惜才,「我很確定宏碁與長官們都是很照顧我的,從進宏碁開始,我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於培育我的用心。」林志祥回想,所以當 2012 年,宏碁決定和美國知名設計顧問公司 IDEO 合作,成立「宏碁IDEO設計研發中心(Acer-IDEO Joint Design Studio)」時,決議派遣 Ryan 和另一名同事一起常駐加州 Polo Alto,密切與 IDEO 合作,導入設計思維到宏碁組織中時,林志祥毅然決定接受這個需要重新調整職場角色的挑戰。

這個外派開啟了林志祥的視野,「對於台灣長大的我們來說,到美國工作融入環境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感觸很深的說「我們有很根深蒂固的華人文化,這就讓我們不容易跨越文化障礙。」林志祥觀察,在美國多元種族與文化環境裡面適應較佳的華人,除了是第二代之外,許多都是在年紀尚幼時就已經因各種因素移居至美國,「文化差異還是多數人在這個市場(無論是工作和創業)生存一個不小的挑戰!」他強調。

在韌體、驅動程式、作業系統、乃至於其上的操作軟體都累積了豐厚的開發資歷,加上這樣的外派經驗,醞釀了林志祥決心創業的勇氣。「這個年紀出來創業的風險比年輕就出來做大太多了!」他開始舉例:「多數這個年紀的朋友和夥伴可能已經成家,也早有孩子,你要大家放下安定的就業環境與安全的收入保障,和你出來一起闖一個未知、風險可能極高的創業其實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林邊看著受訪時,同樣在 500 Startup 參加課程其他團隊成員的稚嫩臉龐笑著說「不像這些年輕人可以就這麼出來幹一番大事業!」

Ryan 剛出來創業的早期項目,主要是一個可以在行動裝置間對話框中隨意如漫畫般塗鴉的通訊軟體 Pichat,「我們覺得這樣的項目很好玩,你看這樣的對話方式多有趣!」林志祥和他的創業夥伴們很開心地對《數位時代》邊說邊展示 Pichat 的使用介面「可惜這樣的產品並沒有太多人用!」團隊成員之一,同為台灣人的 Ocean 說。

「我們差一點就決定要放棄創業這條路了!」Ryan 語出驚人的說,「在那時候,我注意到 PTT 有一個新的看板 Point 點數板,上面有很多人在討論飛行常客、飯店住客積分計畫等等」林志祥注意到這個看板從通常在討論飛行、飛機、機場等相關話題的 Aviation 航空板連署獨立後,有不少同是商務常客的網友,十分願意在上面分享相關資訊與教學。「因為我自己也曾是重度的商務旅客,所以看到這樣的討論非常有同感!」

不同航空公司所推出的飛行哩程計畫、信用卡點數與飯店積分之間合縱連橫,有許多不同的合作方案與優惠,相關的兌換機制通常藏在密密麻麻的外文網站小字間,對一般不具備飛行常識的民眾而言,研究、比較這些數字看來是個苦差事。林志祥與他的團隊就寫了一個很簡單的小工具 Best Award,讓大家可以輕鬆查詢不同航空公司兌換不同飛行路線所需要的哩程數。「沒想到把 Best Award 介紹給網友,有這麼多人用!」林的夥伴 Davis 說。這開啟了這個團隊的新想法,決定做一個新的服務 TripPlus。

除了兌換機票所需要的哩程數查詢,TripPlus 還和 Priceline 合作提供機票查詢服務,與多數機票網站不同的是,在 TripPlus 上查詢機票的同時,會直接列出訂位的艙等、在不同航空哩程計畫間可以累積的哩程數與回饋價值。「很多人不知道可能只是幾百塊或幾千塊間的票價差,卻可以最大化你的累積哩程數或讓你可以享有改票、改簽甚至退票費用巨大差別的服務!」林志祥說。

從點數板經驗開始,TripPlus 也開始經營內容,「這些內容主要針對美國華人市場!」林志祥發現,許多美國華人因為不會或懶得查這些埋在許多條款與規則小字間的英文網站,平白喪失了許多權益。所以他們以中文為主,開始撰寫針對美國與加拿大市場信用卡點數、航空哩程與飯店忠誠度積分計畫的教學或分享內容。另外,也運用自己原有的程式專長,透過掃描訂票系統每日推出「機票好康快報」。並在 Facebook 上經營一個黏性極高的忠誠度計畫討論社團「北美華人哩程交流討論」。

「這是個利基市場!」林志祥說「我們也藉著這個 Pivot 進了一直很想要進入的 500 Startup,讓自己成長了許多!」他在今年的生日感言寫下自己對 TripPlus 的期許:「這一路走來實在是覺得自己真的蠻不適合創業的,不喜歡討好別人、不喜歡社交、不喜歡作秀、太工程師性格的個性,讓我們吃了不少虧,走得很牛步,過程中一度很想模仿別人做事的方式,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做自己,也因為堅持做自己,反而得到了很多新朋友的支持,這些支持讓我可以走到現在,也讓我領悟到了很多的事情,希望我們可以走得很遠,幫助到更多的人,莫忘初衷利人利己。」

3 你用的 LinkedIn 有他參與設計!因設計改變人生的王禹誠

王禹誠提供
你現在每天使用的 LinkedIn 服務,其實背後有來自台灣的設計師參與設計,且看這位台灣長大的王禹誠,如何用他的信念與意志找到自己留在矽谷的一片天。

用過 LinkedIn 嗎?這個在美國各行各業專業領域,幾乎是「標配」的個人化專業商業社交服務,如今也越來越受到台灣人的重視,從專業工作圈開始拓展到越來越多的商務領域。縱然你不見得每天用它,但你一定忘不了你可以在其上搜尋每個人的專業工作履歷頁面(Profile)、您可能認識的人(People You May Know)、人脈(Connections)、誰來造訪(Who's Viewed My Profile)等頁面,或用過 LinkedIn 的行動 App 服務。但你可能不見得知道,這些頁面背後都有一位台灣的 UI/UX (使用者介面/使用者經驗, user interface/user experience)設計師參與設計,「其實我研究所畢業時,很想要留在美國,參加了電話面試或直接面試卻被拒絕了超過 120 次以上!」王禹誠說。

在灣區,多數認識王禹誠的人都叫他 Albert,認識他的原因則是因為他與其他朋友們合作,在灣區與李佳勳 (Jackie Chia Hsun Lee)共同創立了一個約一兩個月聚會一次的社群團體:Taiwan UXD Group(台灣使用者經驗設計社群);這個在 2011 年成立,由設計與使用者經驗出發的社群,基本上是一個許多在灣區新創公司、大型軟體或服務公司裡做使用者經驗或設計專業工作,或本身就在創業的台灣人團體。透過不定期的短講(Short talks)、專案展示討論(Show-n-Tell projects)或甚至工作坊或非正式的個人聚會,給了許多來自台灣的年輕灣區開發者、設計師與創業家一個群聚的環境。

王禹誠(左)與李佳勳(右),2016 年 4 月 UXD Gathering 於 Plug & Play
James Huang 攝影

從小就喜歡自己動手做各種手工藝的王禹誠,6 歲才隨在美攻讀博士的父母因中美斷交回到中央大學任教而回到台灣。雖然一開始回到台灣念小學時中文表達不佳,很多時候都還需要用英文回答,但隨著台灣聯考教育體制長大,縱然已經在性向上展現對藝術方面興趣,也另外學畫、學雕塑。但大學聯考的現實分數,讓他只能在原本喜歡設計領域排名較後的校系,與工程領域但排名較前的校系間游移選擇。

王禹誠選擇了當時查資料發現轉系成功率高的成大,也在一年以後順利從水利工程系轉到工業設計系,第一次受到設計專業背景的深刻影響。王禹誠接觸剛從美國回台不久的陸定邦教授在成大所開設的創新理論課,帶來以商業創新為基礎的設計概念震撼。「在這之前,多數工業設計的傳承其實是非常匠人(Craftsmanship)的!」王禹誠說,「多數學校的教學幾乎就像是工匠精神一般,老師對學生,手把手的教、教你怎麼實作。」,但陸老師以商業創新理論為基底,創立了具有設計規劃思維的創新理論課程,開啟了王禹誠對設計思考的一扇窗。「我甚至最後因為他的影響也去了伊利諾理工設計學院唸書!」王禹誠笑說。

成大畢業之後,對工業設計懷有熱情的王禹誠希望可以到業界看看,體驗作為一個工業設計師在職場上的感覺,加入了一間產品設計公司,一方面眼界大開,畫了很多模型與效果圖,也第一次看到台灣工業設計產業環境的問題。「在2004,台灣有很多公司都做代工製造(OEM)的商業模式,基本上產品都是白牌,等產品做完貼別人家的牌子賣到歐洲、美國市場去。」王禹誠觀察「這樣對在做設計的人很困擾,因為不知道在為誰設計。在生產供應鏈上,設計只佔有很小一部份,基本上只是產品功能設計完了,幫它穿衣服而已,可能帶有一些美學的成分,但並沒有真正去解決問題!」對於已經受到創新理論震撼,且在校後期都在大量閱讀接觸各種社會理論的王禹誠來說:「我相信設計應該帶有某些社會主義的概念,設計可以改變人生、設計可以服務人群。」當時僅24歲的小夥王禹誠提問:「但是代工製造這樣的商業方式並沒有辦法服務人群!」

離開第一份設計師工作,服了近一年義務役後。王禹誠一邊跟著風箏藝術家黃景楨做藝術風箏助手,一方面和家庭討論未來,決定出國讀書,同時準備留學考試。「幸好,爸媽都是支持的,他們並不反對我學設計或選設計作為我的志業,甚至認為這是很好的選擇!」王禹誠說。他最終申請上了伊利諾理工設計學院(Illinoi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Institute of Design),專攻設計規劃,開始第二段神奇的設計生涯旅程。「IIT的設計學院跟其他知名的設計學校不太一樣,他們特別注重創新,尤其是創業與解決複雜社會問題的部分」王禹誠觀察「碩士班的同學們多數年紀都不小,大部分都不是設計背景,許多人都是創業家、工程師甚至律師,而且來自波音、Carterpiller、德州儀器、IBM等知名企業。」

王禹誠認為 IIT 的課程設計很強調思考與溝通訓練,包含 pitch(簡報)、解決問題、快速溝通,用理性的方式去拆解問題。「這在傳統設計師訓練中比較少見!」王禹誠觀察。王禹誠以自己的畢業設計為例:「那時我以一個非常複雜問題為題:假設全球暖化發生、海平面上升,人類要如何生存?」王禹誠接著說,面對這樣一個複雜的假設情況,大都市可能要針對適應海平面上升擬定相關的救援計畫。

為此專案,王禹誠採用了當時 IIT ID其中一位教授 Charles L. Owen 畢生研究的「結構性規劃 (Structured Planning)」作為方法,把這個很大的問題拆解成超過 30 個以上的小問題,接著針對每個小問題個別提出解答。在完成個別解答後,再針對這些個別解答可以回應的其他問題作為連結,接著透過電腦模型分群運算歸納出系統化的解決方案,並在展覽中為自己的設計進行辯證。「這讓我很重視設計思考!而且學會不少方法論。」

透過 IIT 的一門使用者經驗短課(僅利用寒假的兩星期),王禹誠首次接觸了使用者經驗的專案,甚至還為此追隨開課的老師 Aaron Marcus 到加州的柏克萊暑期實習。Aaron Marcus 可說是美國知名的使用者介面與資訊視覺化設計師,早在 60 年代晚期就已經從 ASCII Art (就像台灣BBS上許多使用文字、符號、方塊或圖塊製作的圖畫或動畫)入行,在業界是知名的設計顧問,累積的客戶早遍及美國的 500 大企業。透過這份實習,王禹誠首次開始參加商業需求的 UI 小型專案,也才確立了自己想要留在美國,做 UX 相關需要大量溝通的工作。

快要畢業時,王禹誠面試了超過 120 次都沒有取得工作,「學校在每個學期都有舉辦人才招聘會,我電話面試了超過 80 次,實際面對面面試超過 40 次以上,都還沒有拿到工作。」也因為到灣區SAP實習的機緣,王禹誠更加確定自己要走 UX 設計師的志向,恰巧碰到一個中小型的新創正在找一個資料視覺化的設計師,「用專業聊一聊一拍即合,更恰巧的是,我在面試後才發現面試我的主管 Daniel Chen,也是唯一的 UX 合作夥伴也是台灣裔!」王禹誠因此取得了他第一份以承包商合約被聘僱(通常公司不負責個人醫療保險等)、在灣區新創的工作機會。

2010 年,當時在 CISCO 做資料視覺工作的王禹誠,剛因公司專案而獲獎,同時因為朋友引介,吸引了 LinkedIn 當時正在擴建設計部門的主管 Steve Johnson 的注意。在當時,LinkedIn 已經成立快七年,已經過了 D 輪募資,是一個擁有 3000 萬使用者,300 名員工左右的公司。王禹誠進 LinkedIn 時就是資料科學家團隊,「那個時候在灣區公司擁有資料科學家的應該屈指可數,除了 Amazon 以外,大部分公司並沒有這樣的團隊!」

王禹誠在 LinkedIn 的第一個產品,也可說是他的代表作(延續了許多代),就是如今你我使用 LinkedIn 上常見到的「您可能認識的人」(People you may know),這個如今看似簡單的作品,背後結合了演算法(不同的時間或社交圈等參數權重),並如何透過簡單的介面,就讓人一眼看到這資料,即可很快判斷是否與某人進行連結。王另一個重要專案則來自 LinkedIn 的收購,王禹誠在 LinkedIn 將 Connected App 收購後和其團隊合作,推出另一個現在也很常見的 LinkedIn Contacts 功能(現通常合併在「通知」裡)。

LinkedIn 如同 Facebook 是一個社交平台,掌握大量的使用者關係(或稱通訊錄),如何給出一個理由來增加你與你的朋友互動,增進使用者間的互動頻率,提升消費者心理感受到使用這些平台的價值,就是這些平台很重要的工作之一。不同於 Facebook 常見的生日提醒,LinkedIn 通常會提示你今天是誰的到職幾年紀念日,某朋友剛剛升職,或剛換了工作等等。Connected App 可以更進一步整合這些服務,將使用者在 Facebook、Twitter 或 Google Calendar 等不同平台的資料整合在一起,因此可以更進一步在你要跟某人聚會前夕將他的 LinkedIn Profile 遞送給你參考,或主動在你和某個商業場合見到交換了 LinkedIn 的朋友,在事後提醒進行後續追蹤事項等。這樣方便的服務,卻在現今各大社交服務的競爭策略中消失了。

LinkedIn 無論在資金、題材、市場成長性等,幾乎在當時是矽谷社群類服務的領頭羊,「所有人都在等它上市,LinkedIn 是第一個走上公開市場的。」王禹誠回憶,2011 年,LinkedIn 在 NYSE 上市上櫃,然後公司就繼續快速成長,後續也帶動了 Facebook、Zynga 決定 IPO;但對王禹誠來說,在這樣巨大的公司工作已經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我喜歡我的團隊維持在一定的規模,每個人都叫得出名字!」但在 2015 年, LinkedIn 已經成長到一個擁有超過 4 億使用者、9000 名員工,「公司有七棟大樓,就算在同一個部門裡,有很多我不認識、無法叫出名字聊天的同事!」王禹誠決定離開這個他職涯中待了最久的工作,回到僅數百人公司規模的新創團隊。

比起挑戰更大規模的公司或團隊,王禹誠認為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在一個可以認識所有人的團隊做產品開發;他認為,在中型的新創工作,通常這樣的公司已經有成長的方向、足夠的使用者數,也可以做夠大的決定,這樣的環境剛剛好。「UI/UX工作事實上需要大量的溝通,這個產業溝通的能力要很強,如果你英文沒有很好,你沒辦法表達自己,或是去解釋你的設計,你就可能被邊緣化!」王禹誠觀察,現今 UI/UX 領域對於產品開發的工作角色正越走越前面,正在走向創業家、產品經理在做市場開發的面向,不是只在後面做設計或美觀的部分。

4 一路轉系的「研究生」!帶著技術與文筆創立 Pointimize 的王振濃

James Huang 攝影
提起用點數就可以輕鬆規劃玩耍旅程,不少人在網路上做功課都忘不了那篇篇詳盡教學的「點數旅行日記」。從台大新聞所到美國電腦科學博士的「研究生」王振濃,如何創立 Pointimize 闖蕩美國市場?

大多數人都喜歡旅遊,在煩悶的工作之餘,上網做功課研究該去哪裡玩耍,怎麼用平民的預算進行奢華享受的高階旅行的朋友,可能都不會錯過「研究生的點數旅行日記」這個部落格。這個從新手入門到專業玩家的教學筆記,讓馬爾地夫,大溪地水上屋,不再僅是一生一次昂貴的蜜月之旅,而是每年都可以出遊的平價旅程。身為旅遊部落格主的「研究生」王振濃,如今也因為筆耕這一篇篇的內容,找到他的創業方向,創立了點數、哩程與飯店積分比較的 Pointimize。現在,多數在矽谷、加州或新創圈認識王振濃的人,多半稱呼他的英文名字 Keith Wang,

「我其實從小就很不會背書!」最高學歷是博士的王振濃,在一開始自我介紹自己的成長歷程時,就這麼開始。「別人只要 20 分鐘就可以背到一定程度的文章,無論老師怎麼問,我就是念了一晚上都不行,硬背的都沒辦法。」王振濃形容自己就是傳統媒體在90年代會描述的台北典型鑰匙兒童。爸媽都在資訊領域忙碌工作,最常在下課之後一個人自帶鑰匙放學回家或去安親班,偶爾與父親在家用電腦學寫 Basic 小程式玩些猜數字的遊戲就是很快樂的事。

因為不會背書,在升高中時不想經歷考試的他選擇了申請就可以入學的高中;並在升大學時期,選擇挑戰當時才剛在日本九州成立的立命館亞洲太平洋大學。「我從小就是個早期採用者(early adopter)!」針對這個升學選擇,Keith 笑著說:「其實那時候我有推甄交大資訊科學系,不過差了一些成績沒有上,如果從後來的發展來看,我很感謝交大那時沒有錄取我!」

當時從台灣到日本九州,入學那時才剛成立的立命館亞洲太平洋大學,其實應該是很大的挑戰。「整個學校才 800 個人,國際學生超過一半,同學來自全球各地,台灣同學可能不到 30 個。」王振濃回憶當時就學的情境;「我想就算是日本人來念這家學校,應該都會受到很大的衝擊!」王振濃提及他就學時的過程,外語與外國文化是一個每天都必須面對的挑戰:「這個學校對外語的要求相對嚴苛,我們必須適應從世界各國來的老師與同學那不同腔調的英文!」2017年的現在,在矽谷做旅遊行業創業的王振濃,在當地不同的投資、聚會可以自然侃侃而談,看來很容易融入那些來自全球不同地區的語言族群,這其實是長時間累積經驗的結果。

「就算在台灣就稍微準備了一些日文,但我真正的日文學習也是在日本才開始」王振濃回憶自己的大學生涯。「我很努力透過打工、志願服務學習日文。」無論是平時下課到速食店打工,或暑假到 2002 年在東京舉辦的世界杯足球賽做服務志工,Keith 回憶了過去自己的讀書時光。「我甚至還到一家當地的電視台實習過呢!」這段實習經驗甚至讓他回到學校成立了日英雙語的學生報社,這段時間扮演日語與英語編輯的過程,讓他決定在大學畢業後申請回台灣大學新聞所念碩士班。

回台念新聞所的王振濃,和一群念電腦科學的高中同學共同參加了在清大推動創新創業的蔡仁松老師,在 2005 年的夏天第一次開設「高科技創業與營運」課程。「他們是因為團隊裡要有非工程背景的人才找我的,但這個 8 星期左右的課程,幾乎改變了我們這群人的一生。」Keith 說「我們共 10 個團隊,一起做營運計畫,除了我之外其他高中同學都是工程師。」王振濃回憶「我們那時候計畫了一個在真實地圖上玩得線上遊戲,就像是後來 Second Life 的設計一樣。」王振濃笑說「可惜只是紙上的計畫沒真的把它做出來。」

在經歷了兵役、畢業後,王振濃進到了商業世界,「第一份工作在台達電,那時候在做日本與中國市場的業務開發。」但因為蔡仁松老師的課程,讓王振濃心中一直埋有創業的種子。「我到處和別人討論題目,後來發現沒有技術根本無法成事。」王振濃提到他後來轉向念電腦科學的契機,所以王邊工作邊咬牙拼著考了交大資工系,拜孫春在教授為師,老師告訴他只要盡快把課與論文修完就可以畢業,「第一堂課就是研究所的演算法課,那時我連一行程式都不會寫。」Keith 回憶起那段過去,那時候他和創業課裡陸續出國的高中同學討論,才發現這些同學幾乎都拿了獎學金出國念電腦科學相關領域的博士,「我心想我喜歡做研究,又想好好鑽研一門技術,最後去創業,我為什麼不也循著這條模式出國。」

聚焦自身與對方有興趣的研究,新聞系的背景,加上拼著在一年辦理交大資工所的訓練,讓王振濃申請學校時找到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資訊工程系的吳士駿(Felix Wu)作博士班指導教授。也開啟他來到美國做「研究生」的契機。博士論文主攻「臉書上的傳播行為」的 Keith,憑藉著一路在新聞所訓練的文筆寫下一篇篇的「研究生的點數旅行日記」,也開啟他畢業後創立 Pointimize 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