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來說，新聞是「快消品」嗎？
如果把它比喻為食物，你更喜歡重口味還是少油少鹽？是狼吞虎咽還是細細咀嚼？你會出門探索美食，還是等外賣APP為你推薦、猜你口味？
路透社新聞研究所《2021數字新聞報告》顯示，目前，73% 的受訪者正在使用手機獲取新聞。
有人把新聞變成抖音，也有人願意停下來打破砂鍋問到底。你如何消費新聞，其實就是在如何看待世界。
演算法負責投餵，你負責接收就好？
一個人對新聞的消費能有多速食？你得看看 Inshorts 。
將每條新聞濃縮在60個字以內，讓算法為你量身挑選今天讀什麼，誕生於2013年的新聞資訊平台Inshorts，現在已經成為印度本土最受歡迎的新聞類應用選項之一。
資訊爆炸的時代，注意力被爭奪，Inshorts認為，年輕一代非常忙碌，60字短新聞足以讓他們快速了解世界正在發生什麼，創始團隊甚至說，「我們不希望用戶在新聞上花的時間多於15分鐘。」
在這裡，所有短新聞由一個名叫Rapid 60的算法進行縮寫。 AI會觀察記錄你的使用行為、你在每條新聞上花費的時間、你設置的興趣偏好……以此形成屬於你的0-1000分評分系統。最終，得分更高、更符合你口味的新聞會出現在訊息欄（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編輯給某條新聞打了1000分）。
打開APP，眼前每條新聞似乎都跟抖音影片有著同樣的命運：演算法負責投餵，你只要負責快速消費並把它滑開，「已讀，走，下一條！」
這絲般順滑的體驗，熟悉的手感，優美的弧線，確實很難讓人不想起前一天晚上，在被窩裡滑了兩小時奧運話題和袋鼠搖手影片的快感。
此刻，我只想晃著Inshorts創辦人的肩膀問：新聞到底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要「滑」它？
「滑」是原罪嗎？
愛范兒曾在《為什麼滑抖音會上癮？》一文指出，抖音大大小小的交互細節，能讓你大腦中的多巴胺激增，出現「行為上癮」。
有趣的影片內容帶來感官刺激，全螢幕沉浸的體驗放大愉悅，演算法的投餵讓人保持期待。抖音就像是一台明目張膽的老虎機，你永遠猜不到下一條會是什麼內容，下一次手指上滑會不會有驚喜。
Inshorts利用的，也是同款「無法預知的積極反饋」。創辦團隊曾經在採訪中透露，這種輕鬆直白滑新聞的方式，比整螢幕的新聞標題跳轉更能吸引用戶閱讀，甚至單篇新聞停留時間長達四至五倍。
能讓更多印度朋友變成喜歡讀新聞，滑到上癮似乎也是一種勝利。但細思極恐的是，這一切都建立在60字短新聞的前提下：訊息有限且簡短，讀完還來不及思考，新聞就已經被靈活的大拇指滑走了。如此循環往復，一個人對世界的觀察只會永遠停留在表面。
不管是抖音還是Inshorts，「滑」帶來的除了快感，還有一種掌控的錯覺。
你以為你是嚴格的守門人，正在批改演算法提交的「作業」，為感興趣的內容打勾點讚，對不喜歡的內容殘酷滑走？事實上，你很可能只是在演算法定制的「訊息繭房」裡徒勞打滾而已。
同樣是短新聞資訊平台， Brief 選擇了另一條路。
這款去年推出的APP，一面世就宣告天下，說自己有雄心壯志，想要解決新聞過載、媒體偏見和信息繭房的問題。
Brief認為人類編輯的判斷不可替代，堅持每條短新聞都由人工挑選撰寫，稱他們的算法不會對讀者投其所好，只會為所有人提供相同且重要的報導信息。
另外，Brief還為每一條新聞附上報導來源、相關背景、多方觀點和完整時間線。這些操作聽起來比傳統媒體還傳統，比博士寫論文還嚴謹，甚至稱得上「文藝復興」。
以「美國CDC修改室內口罩令」這一則新聞為例，你可以通過時間線了解前因後果，看美國這一年多的疫情相關措施。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2020年3月，川普考慮對紐約實施隔離措施，並圍觀政客和學者對此的唇槍舌戰。
體驗下來，我發現用Brief讀新聞，就像是拿到了一本極其貼心的教學材料，它把陌生的課題解析寫得清清楚楚，等著你去探索；也像是站在了思維導圖的正中央， 它指引了一些方向，但不打算太限制你延伸的廣度和深度 。更像是站在了古希臘的廣場上，耳邊是關於新聞事件的各種聲音，它們都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人類編輯的選擇，就一定優於演算法嗎？
Brief團隊裡只有4個人，每天大概只更新10條新聞，看了兩三天後讓人不禁思考：某程度上，我是不是被邀請進入了這4位朋友為我創造的訊息繭房？
可惜，沒時間再細品了。最近Brief團隊被Twitter所收購，這個「古典又精英」的新聞APP目前已經停更了。
你在高效利用科技，還是機器正在馴服你？
算法還是人類？單一訊源還是多元聲音？瘋狂上滑還是停頓思考？
不管你在如何消費新聞，都逃不過一個大趨勢：跟詳實的長報導相比，我們越來越喜歡閱讀短內容了。行動網路和手機的「最佳搭檔」，正在讓我們看世界的方式變得碎片化、娛樂化。
回到PC年代，2006年，技術工程師Aza Raskin剛設計出「無限向下滾動」，來取代網頁的「左右點擊翻頁」。當時他認為這樣的切換更人性化，不會打斷閱讀思路。 12年後，他在接受BBC採訪時表示內疚，稱沒想到這一創新會在日後被應用得如此上癮，讓人們看手機的時間遠遠超於必要。
如果你不給大腦時間來控制衝動，你就會繼續滑下去。
今天，任何人拿到一部手機，不需要過多學習就可以快速「滑」起來。這個手勢，成了一種當代心照不宣的默契。
聊起「滑」新聞這一話題時，B站（Bilibili，是中國最多年輕人聚集的影音網站）頭部版主喬納森何分享了某天偶遇的、讓人警惕的一幕：
在公共場合裡，3歲的小朋友捧著手機滑抖音，聲音大到讓所有路人都不得不在意。大概是滑到了一條很喜歡的影片，他將它重複播放3遍，一遍又一遍，回味無窮。
從小開始接收高強度的多巴胺刺激，沉迷在「滑」的快感裡。這些遊戲般「無法預知的積極反饋」，將如何塑造下一代年輕人的行為和思考模式？這又算不算是機器正在馴服人類的經典一幕？
一開始，我們為了高效，向演算法讓渡自主探索和選擇的樂趣。接著，我們讓渡思考的能力。最後，我們的喜怒哀樂，都由眼前這塊6吋左右的小螢幕所掌控。這種《黑鏡》式劇情聽起來荒誕，但一直在我們身邊發生。
保持清醒，保持思考。追逐和解鎖網路新姿勢的同時，別忘了保有一些站在古希臘廣場、停下來傾聽思索的「返祖」能力，這是我們這一代的人共同的課題。
責任編輯：傅珮晴、錢玉紘
本文授權轉載自：愛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