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成長速度實在太快,已經開始建置之後的產能。現在看的是2029年的需求。」台達電董事長暨執行長鄭平多次在公開場合強調,目光要放遠到3年後的訂單。
走進台達電中壢展示中心,一排排AI電源設備整齊排列,站在設備前,台達電電源及系統事業群副總經理鄭謝雄指出,「全球AI伺服器、電源相關的原物料幾乎都缺貨,交期已拉長到36周,甚至是1年。」如今,客戶規畫的不是眼前需求,而是1年後,甚至更久之後的資料中心建置。
從鄭平口中的「2029年需求」,到台達第一線主管面對的「1年交期」,反映同一件事:AI競賽的速度,從供電、散熱到電力管理,已經快到整條供應鏈必須提前部署。
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曾形容:「人類勞動需要米飯,AI勞動需要電力。」當你向ChatGPT提問、請NotebookLM生成一份簡報,AI顯示:生成中。那幾秒鐘背後,資料中心裡的電力轉換與散熱系統正在同步運作,電力從電網降壓、轉換,送進晶片,同時散熱系統把熱量帶走,才能維持運算效率。
「電」在這個時代前所未有地重要,也將深耕電源和散熱技術的台達電,推上了風口浪尖。
2025年台達電合併營收為新台幣5,549億元,年增32%,遠超過去幾年的年成長率,股價原本在300元左右盤整多年,卻在過去1年持續上漲,最高點在今年5月突破2,500元、市值一舉突破新台幣5兆元,躍居台股第3大企業,僅次於台積電、聯發科。市值前2大企業都是半導體公司,而台達電既不設計晶片,也不是晶圓代工廠,而是深耕電源技術達55年的電力電子公司。
黃仁勳在2026年多次強調,晶片供應短缺、先進封裝產能都有機會在未來幾年緩解,但電力基礎建設是AI持續擴張遇到的最大限制。同一場合,鄭平正在COMPUTEX率領一級主管向業界展示最新的AI資料中心供電、散熱與一整套從電網到晶片(From Grid To Chip)的電力架構,從電網配電、UPS不斷電系統、儲能、液冷一路做到GPU晶片板端供電。
「目前,AI擴張速度遠高於電力設備的建置速度。」鄭平表示,全球正在大規模建置AI基礎建設,而電力成為瓶頸。黃仁勳點出了問題,鄭平則給出答案。
左掌電源、右握散熱!打通AI任督二脈非要它
當輝達持續推升一代又一代的算力,1顆GPU晶片功耗從數百瓦一路攀升至上千瓦。現在一座100MW(百萬瓦)的AI資料中心,整年耗電量相當於10萬戶的家庭用電量。「AI算力競賽背後,真正撐起運算革命的,其實是電力系統升級。」DIGITIMES產業分析師余佩儒點出關鍵:過去,資料中心比的是誰擁有更多伺服器;現在,客戶第一個問題反而變成:「電從哪裡來?能不能穩定供應?」
黃仁勳把AI產業比喻成「五層蛋糕」,由下而上依序是:能源、晶片、基礎設施、模型與應用。過去多數企業都在爭奪蛋糕上面的高毛利市場像是晶片、模型與應用,但未來真正限制AI發展的反而是最底層的能源,以及承載晶片運作的基礎設施。
而台達電吃下的正是這2塊最關鍵、AI產業最難取代的2層:一層是AI伺服器內部的供電系統;另外一層則是資料中心外圍的能源與液冷散熱基礎設施。
台達電在「白區(White Space)」AI資料中心裡的IT電源領域早已領先。而之前由傳統機電大廠施耐德主宰,涵蓋空調、散熱冷卻等基礎設施的「灰區(Gray Space)」,台達近年也持續布局,從UPS不斷電系統、儲能到能源管理系統,甚至投入固態變壓器(SST)與微電網等新技術。這並非臨時起意,早在2018年,AI資料中心尚未成為市場焦點時,台達就已投入固態變壓器研發;如今隨著AI快速推升電力需求,當年的投資開始進入收成期。
另一個同步升溫的戰場則是「散熱」。「一座資料中心約有15%到30%的電力,是拿來散熱。」台達資料中心第一事業部總經理詹智強說道,當GPU功耗持續攀升,傳統氣冷逐漸逼近極限,液冷已從高階選配,變成AI資料中心的標準配備。
工研院產科國際所研究副總監王孟傑也指出,相較於只供應單一零件的廠商,台達電能提供冷板、冷卻液分配裝置(CDU)、分歧管、快接頭,以及完整液冷機櫃,「它最大的優勢,就是可以把整套系統包起來一起做。」
台達營收創高2引擎:美台無縫客製+10年強併
「台達要從ODM(原廠委託設計)走到自主品牌,從component(零件)走到system(系統),再走到solution(解決方案),其實在我還沒當執行長時,就已經把大方向定下來。」鄭平指出。在鄭平接任執行長後,台達推動每年投入營收1%孵化新事業,並依市場與客戶需求重整組織,讓台達從產品導向,轉向解決方案導向。
自2016年擔任台達獨董的企管大師李吉仁分享,過去台達電做的是ODM生意,服務少數國際品牌客戶,但當公司從零組件跨向資料中心、能源管理與智慧建築,每一個案子都成為了客製化專案,企業賣的不再只是產品,而是整套解決方案。
這意味著,公司必須重新打造業務、專案管理與跨部門協作能力。為此,台達電陸續延攬來自飛利浦、西門子、ABB、施耐德等跨國企業人才,把工業市場累積數十年的系統整合經驗帶進組織,也讓不同事業群開始圍繞「同一位客戶」共同作戰。
一名不願具名供應鏈主管形容,為了服務輝達等AI客戶,台達電一次會議往往動員數十名工程師,同步整合電源、散熱、機構、控制與軟體團隊;甚至建立跨時區接力研發機制,美國團隊白天與客戶共同開發,台灣團隊夜晚接手修正設計,讓產品開發幾乎24小時不中斷。
新事業發展起來之後,怎麼快速成長?台達電給的答案很直覺:併購。
摸清市場的競爭態勢,盤點自身的優劣勢,對複雜的能源基礎設施領域,果斷結盟大廠補強技術。自2016年起,台達就啟動一連串的併購,包括樓宇自動化廠商Delta Controls與LOYTEC、安全監控大廠晶睿通訊、LED照明品牌Amerlux、影像監控廠商March Networks等。「台達電早期發展的新事業群,至今貢獻了台達電3分之1的營收。」李吉仁表示。
罕見從電網做到晶片,「專注魂」挺過2駭浪
過去,台達電賣的是零組件,如今賣的是解決方案。分析師余佩儒指出,如果用「Grid to Chip」來看全球AI供應鏈,目前很少有公司能從電網一路做到晶片。國際上,施耐德和西門子等外商雖然也提供能源解決方案,但多仰賴外部夥伴整合;相較之下,台達最大特色是從產品開發到系統整合,幾乎都由自己掌握。
台達電今天站上AI浪潮的中心,並非單純因為押對AI,而是經歷2次行業景氣下行。今年即將90歲已退休多年的創辦人鄭崇華,從公司成立之初就堅持走出電腦產品市場,把產品品質做到最好、市占率做到第一,公司就能持續成長。然而,2000年至2001年網路泡沫讓台達首度面臨成長衰退,管理團隊意識到,光靠品質和市占率,也無法抵擋景氣循環。
這次經驗使台達電從PC電源跨入工業自動化、能源管理等新領域;2009年的金融海嘯成為台達另一個轉折點,在2011年發生少見的營收、獲利都衰退,讓台達重新思考企業定位,單一零組件產品最終會面臨毛利下滑,因此朝系統整合與解決方案邁進,開始布局能源管理、自動化、樓宇控制、工業控制、資料中心基礎設施等新事業。
若把時間軸拉長,會發現AI的出現更像是台達電的放大鏡。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行政院經濟發展委員會創新經濟顧問簡立峰形容,如果要從AI基礎建設受惠者中挑出一家最容易被低估的企業,「台達電可能是最成功的一家。」
簡立峰分析,台達電能有今天的成果,一言以蔽之就是「專注」,它從頭到尾守住一個領域:能源效率。他指出,媒體上很少聽到台達電出過什麼意外,但這個領域其實是高風險的,而且它的能源效率應用率達到業界最高,讓對手無法追上,這些對安全性、品質的最高標準,都需要長年的技術耕耘才能做到。
李吉仁觀察,台達電令人佩服的地方,不是搭上AI,而是前30年幾乎維持2位數以上的年成長率,且極少衰退,「一家企業能連續30年保持這樣的成長,非常少見。」也因此,當AI資料中心開始需要龐大的電源與散熱能力時,台達電已經站在有利的位置。
但AI也帶來新的考驗。現階段AI資料中心需求仍高度集中在少數雲端服務供應商(CSP),像Google、亞馬遜和微軟等,一旦大型客戶調整擴廠節奏,供應鏈勢必受到牽動。再加上美中科技戰、關稅與在地製造要求持續影響全球供應鏈,台達如何在擴大全球產能的同時兼顧成本、確保交期與地緣政治風險?
鄭平坦言,為了迎接下一波AI基礎建設,台達電同步擴建中國、泰國、美國產能,台灣也投入121億元興建觀音新廠、重建桃園一廠,提前為未來需求預留製造量能。從提前1年備料,到提前布局2029年產能,台達投資的不是短期AI熱潮,而是AI基礎建設的未來,在資料中心快速擴張下,持續把每一度電準時送進去。
責任編輯:謝宗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