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開源先驅Brian Behlendorf:黃仁勳力挺的「開放模型」不算開源,看好台灣做軟硬整合
專訪|開源先驅Brian Behlendorf:黃仁勳力挺的「開放模型」不算開源,看好台灣做軟硬整合

中國新創月之暗面(Moonshot)釋出能力逼近西方大廠前沿模型的Kimi K3完整權重,黃仁勳在首則X貼文上挺開放模型,引來馬斯克、奧特曼等人回應力挺,開源與閉源AI模型也再度引發激辯。

在開源運動先驅、Apache軟體基金會共同創辦人Brian Behlendorf眼中,這是個老議題,卻有著新向度的機會及挑戰。

Behlendorf投身開源社群超過30年,可說是在「開源」這個詞出現之前,就親身實踐、定義這項運動的內涵。經歷包括Mozilla基金會創始董事會成員、OpenSSF首任總經理,並曾任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顧問及世界經濟論壇技術長,目前也是SparkLabs AI合夥人。

近期,他退下第一線工作,主要為新創、非營利組織與政府等單位擔任顧問。訪台期間,他與在地開源社群交流,也對台灣開發者的熱忱印象深刻。

在模型上打造「開源AI系統」,仍可強化數位主權

對於所謂的開源模型之爭,Behlendorf首先指出,只開放模型權重(weights),在技術上並不算開源。即便開發者可以透過微調訓練、或加上護欄等方式,從外部改變模型行為,但沒辦法真的從內部改變它。這些模型更準確的稱呼是「開放權重」的模型,而非真正的開源模型。

但他並不特別反對基礎模型維持「黑盒子」的狀態。Behlendorf以台灣熟悉的晶片做比喻,開源社群長久以來在許多台灣生產的晶片上打造開源系統,即使開發者未掌握晶片原始碼,也能寫出調度算力的程式。

類似的邏輯可以套在基礎模型上。Behlendorf認為,開發者可以在基礎模型上打造出「開源的AI系統」,例如呼叫模型的工具外殼(harness)、企業共用的控制層,而底層的模型可以替換,避免被鎖定。

這也是開源框架可強化數位主權之處。他解釋,對於歐洲等想減少對美國技術依賴的地區來說,開源是重要元素,也確實已看見多國政府成立開源專案辦公室,研擬國家層級的策略。

回應開源模型可能被濫用、作惡的憂慮,Behlendorf表示,這也是開源社群長期面對的問題。「我們寫的開源軟體可能被壞人拿去做壞事。」他直言,「我們得誠實承認這一點。」

同樣地,倘若一個AI模型真正開源,使用者可以移除所有護欄,借助模型能力打造出炸彈或致命病毒。他說,「沒有任何技術或法律限制,能阻止這件事發生。」

但他的期望是,同樣的模型也能用於防禦。有人用它研發病毒,也有人能用它開發出疫苗與解藥,「科技一直帶有這種軍備競賽的特質。」

Behlendorf也補充一個務實的提醒:預設值很重要。他期望AI模型開發者具有足夠的道德責任,預設足夠護欄。即便這可能無法阻擋真正的壞人,至少能讓「中間那大多數人」很難濫用。

#0 Brian Behlendorf
開源運動先驅Brian Behlendorf近期訪台,與在地社群交流。
圖/ 侯俊偉攝影

自認為「樂觀的全球主義者」,Behlendorf歸結,開源本身的信念就是與全世界貿易、對話、合作。長期來說,要阻止知識流通是很困難的,實務上也不可能打造一個僅含單一國家智慧貢獻的開源生態系。

「分享知識,即使是關於危險科技的知識,」Behlendorf說,「長遠來說,也對全人類有益。我們能對濫用行為做更好的準備。」

延伸閱讀:台灣「開源基金會」正式成立,緯創等硬體大廠為何也力挺?

給企業的建議:別混淆「困難的事」與「有價值的事」

即使不論國安層級,開源軟體對企業也具有重要意義。Behlendorf指出,100%的企業都在使用開源程式碼,大約96%的企業應用程式中含有開源成分。若忽略開源生態系,就無法準確評判商業競爭的全貌。

就像開發者有時會從頭開始寫一個軟體,卻沒有先尋找是否已有可以滿足需求的開源專案存在。有時企業也會過度關注傳統競者的動向,卻忽略了競爭可能來自「下方」——有人用開源程式碼在做相同的事。

「我常看見企業混淆『困難的事』與『有價值的事』。」Behlendorf解釋,有些企業認為開源軟體是「外面的東西」,自己沒有控制權,最好還是全部自己做。

「但這不是最好的選項。最好的做法是積極利用已經存在的東西。」Behlendorf說,「幾乎總是存在一層你可以建立自己專屬價值的空間。」

除了軟體本身,從客戶支援到夥伴經營,事實上還存在著許多「最後一哩」的企業護城河。企業除了應當訓練工程師多利用、貢獻開源資源,也應該訓練商業社群思考如何在軟體IP上創造自己的價值,這事實上已是美國商學院相當重視的技能。

具體地說,Behlendorf建議任何規模超過100人的公司,都應該考慮設立開源專案辦公室(OSPO)。除了將使用開源碼這件事標準化,也應建立一張技術「地景圖」,掌握企業使用的技術堆疊的全貌,辨識哪些環節有開源替代方案,降低被供應商鎖定的風險。

Behlendorf認為,公司應該給自家工程師貢獻開源專案的空間,而且理由不是「做慈善」或「回饋世界」,而是因為這「明確地回應公司的目標與使命」。參與優化開源程式碼,能讓公司更完整理解技術運作,也讓整套系統為自己、為整個產業提供更穩健的服務。

專訪中,Behlendorf也為台灣硬體業者的願景打了強心針。「和軟體比起來,硬體才是難的(hardware is hard)。」他說,「很多做軟體的人做不了硬體,但我認為硬體公司要往(軟體)堆疊的上層走是相對簡單的。」

以無人機為例,現在已有給無人機用的開源作業系統、無線網路的開源專案。一家無人機製造商要思考機群協調或機間通訊,有大量過往不存在的既有程式碼可以使用、往上堆疊。但反向來說,一家軟體公司想變成硬體公司,是很難的事,「真正做到這種轉型的公司非常少。」

在台灣既有的硬體製造專業以及工程人才基礎上,Behlendorf認為,「我相當看好台灣能往堆疊上方移動,打造軟硬整合、甚至是純軟體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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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 #軟硬整合 #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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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揭打詐盲點:截圖難當證據,AI加b-JADE讓數位足跡可驗證
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揭打詐盲點:截圖難當證據,AI加b-JADE讓數位足跡可驗證

重點一:數位詐騙生命週期極短,打完一波就轉移陣地,「下架」只處理了眼前的內容,處理不了事後追查。

重點二: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以AI蒐集、分類詐騙廣告,九成以上工作可由AI完成,最終判斷仍保留人工背書。

重點三:透過司法聯盟鏈b-JADE,只把資料的「數位指紋」上鏈存證,原始資料另行保存,目標是降低被害人的訴訟舉證成本。

一則可疑的投資廣告被檢舉、下架,帳號也停權了,多數人以為事情就此結束。真正麻煩的是,廣告消失的那一刻,追查詐騙集團的線索也可能跟著消失。

為了補上這個缺口,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正與司法聯盟鏈「b-JADE」合作,替詐騙相關資料做存證。b-JADE是一套以區塊鏈為基礎的司法存證機制,只有通過程序認證的單位才能提供上鏈服務;資料一旦上鏈,任何改動都會留下痕跡。白話說,就是替數位證據貼上「封條」,讓證據從蒐集到進入法庭,都能驗證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詐騙廣告下架,為什麼還不夠?

原因在於數位詐騙的生命週期太短,下架只能處理眼前的內容。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理事長劉彥伯指出,傳統電話詐騙一套劇本可以拉長到半年、甚至一年;數位詐騙則像打游擊,一波結束就移往下一個平台,從廣告、社群到另一個App,一路跨平台引導被害人。

更大的問題是證據跟著斷線。被害人發現受騙時,可能已是半年後,手上通常只留得住最末端的匯款與聯絡紀錄,最初看過哪則廣告、點進哪個網站,早已消失。等到一、兩年後警方抓到詐騙集團,對方就能在法庭上反問「你怎麼證明我投過這則廣告?」劉彥伯以假設情境說明,一個集團原本可能詐騙了30億元,最後因證據不足,認定金額只剩幾千萬甚至幾百萬元。

不過,詐騙活動都會留下數位足跡,包括投放帳號、代理商、投放時間、運作國家與網址註冊紀錄,只要事先保存,日後調閱就「有憑有據」。

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
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理事長劉彥伯
圖/ 數位時代

AI都這麼強了,為什麼還要先做資料治理?

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的核心主張是:好的資料分析,從好的資料治理開始。所謂資料治理,就是把散落在各平台、格式不一的碎片資料,整理成來源清楚、格式一致、可以互相比對的資料。協會先確認每筆公開資料的來源、時間、權限、版本與隱私,再標上事件分類、風險評估、曝光平台、投放者與網址等標籤,才能找出彼此關聯、還原詐騙網絡。

根據協會的實證簡報,系統在一段監測期間內掃描309.5萬則廣告,通報62.8萬則(約占20%),投放當日偵測率達99.21%。劉彥伯也提到,協會與資安院、數位發展部在打詐通報查詢網的合作中,判斷率接近百分之百。

那還需要人嗎?答案是需要。現行法律仍要求有人為判斷結果背書負責,加上詐騙劇本會隨被害人的回應即時調整,因此協會讓AI處理九成多的工作,最後由人做判斷。

截圖不能當證據?b-JADE如何替詐騙證據貼上「封條」

在AI改圖越來越容易的今天,單純截圖很難在法庭上證明自己沒被竄改過。劉彥伯的比喻是:截圖比較像「我那天真的看過,還拍了一張照片」;可信存證則是把證物放進有封條、有時間、有編號、有保管紀錄的證物袋,「重點不是有沒有留下東西,而是未來能不能驗證這是不是當時那一份」。

這也是b-JADE派上用場的地方,但並不是把所有資料都放上區塊鏈。協會把原始資料與AI分析結果,保存在權限受管控的系統裡,只把每份資料的「數位指紋」交給b-JADE存證。數位指紋的特性是,內容只要有任何改動,指紋就會完全不同,因此能證明資料沒被動過;需要時,再經授權調閱原始資料,兼顧隱私與驗證。依b-JADE規範盤點,協會既有流程已符合19項要求,其餘7項缺口也逐步補強,例如存證時間改採具公信力的標準時間來源,不再依賴電腦本機。

防詐能從事後追查走向事前預警嗎?

可以,協會正把存證從被害人受騙後,往前推到「主動式上鏈」:AI判定高風險的內容,先一步蒐集存證,不必等到有人受害。

小農是第一個場景。許多消費者在網路上支持小農,錢最後卻流進冒名的詐騙集團。協會因此與農業部合作推出「農本人」系統,讓小農自行登錄銷售管道與社群帳號形成白名單,再結合AI蒐集的黑名單,一旦遭冒名就能第一時間發現並報案。這套模式未來也可延伸至網路霸凌、性私密影像等案件。

制度面也在加速。2026年8月,司法聯盟已開設認證專班,邀集司法院、法務部、高檢署、調查局與警政署相關人員受訓,相關存證應用預計明年正式推出,時程仍待聯盟拍板。

劉彥伯坦言,目前從蒐集、分案到下架的流程仍然冗長,技術正好能在保留人為背書的前提下縮短流程。他在《數位關鍵字》節目尾聲留給聽眾的一句話是:「數位安全不只是技術工具,也涉及資料的可信、法遵治理與跨領域合作。」當AI幫人更快找到線索,經得起驗證的資料,將讓每一位被害人在法庭上多一分底氣。

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
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理事長劉彥伯認為,可信存證的重點不是留下東西,而是未來能被驗證。
圖/ 數位時代

常見問答
Q1:詐騙廣告被下架後,還能當作證據嗎?
A:若事前沒有保存,下架後就很難追溯。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建議在內容消失前,保存投放帳號、代理商、投放時間、運作國家與網址等數位足跡,日後才能據以向平台請求調閱。

Q2:手機截圖可以當作詐騙證據嗎?
A:截圖只能證明「看過」,難以證明未被竄改。在AI改圖越來越容易的情況下,透過數位指紋與具公信力的時間紀錄進行可信存證,才能在日後驗證資料是否為當時的原始版本。

Q3:什麼是b-JADE司法聯盟鏈?
A:b-JADE是以區塊鏈為基礎的司法存證機制,只有通過程序認證的單位才能提供上鏈服務。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的做法是只將資料的數位指紋上鏈,原始資料另行保存在權限受管控的系統,兼顧隱私與驗證,目標是降低訴訟舉證成本。

Q4:AI可以完全取代人工判斷詐騙嗎?
A:目前不行。依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的做法,九成以上的蒐集與分類工作可由AI完成,但現行法律仍要求由人做最終判斷,並為結果背書負責。

Q5:小農要如何預防被冒名詐騙?
A:可登錄台灣數位安全發展協會與農業部合作的「農本人」系統,自行提交銷售管道、粉絲專頁與LINE帳號建立白名單,搭配AI主動蒐集的黑名單,遭冒名時能第一時間發現並報案。

完整對談請收聽《數位時代》Podcast《數位關鍵字》EP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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