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業的勞動文化
專題故事

當「加班」成了高科技業的第一想像,「科技新貴」的華裳似乎早已褪色,到底台灣科技業真實的勞動現場情形到如何呢?勞資雙方又出現了哪些問題?

1 程式、分紅、保肝丸──高科技業的勞動文化

ShutterStock
時至今日,「科技新貴」的華裳已褪色許久,許多科技業年輕工程師的勞動意識,卻逐漸隨2014年後台灣的政治、社會公民運動啟蒙而覺醒,這群新世代科技人,正把長期被資方主導的高科技勞動文化重新改寫。

半夜兩點的機房、閃爍的螢光幕。盯著程式碼的眼鏡男,留著絡腮鬍管理機台的大叔。「加班」絕對是大家對高科技業想像的第一名。那麼,台灣科技業真實的勞動現場情形到底是如何呢?

許多高科技業工程師來自清大、交大等理工科系,而大學時代常使用的Ptt的Tech_job討論板,正是他們畢業後的集散地。這裡除了可看出高科技業最關心的議題,也能相對特殊的職場文化。

例如在板上請教某家公司的薪水時,會出現「N+7」、「N-2」的回答。那麼,這個神秘的「N」是什麼呢?那就是科技人默契了。據說N約莫等於台積電碩士新人工程師的月薪。

以這種隱晦的方式討論,是為了避免踩到科技業人資「洩漏公司薪水」的紅線。而討論區最熱鬧的,莫過於年終各公司暱稱的「開獎」──發哥(聯發科)、GG(台積電)、肉鬆(廣達)的分紅,許多工程師辛苦一年,等的無非就是讓其他產業欽羨的分紅獎金。而許多指名公司內部問題的文章,標題則時常以「我昨天夢到⋯⋯」帶過,並不是為了趣味,而是為了規避公司HR無所不在的監視及蒐證。

但另一方面,科技業的勞資雙方,某種程度也存在一種不言自明的默契,亦即工程師「默許」自己加班,是為了換得年底更好的分紅。然而高科技業營收,時常受制於產業短期的景氣波動;不如人意的分紅,時常造就大量周期性「作夢文」的出現。

我願意把我所有的科技去換取和蘇格拉底相處的一個下午。
蘋果電腦前執行長史提夫.賈伯斯

除了薪資與分紅外,一些較資深的科技業工程師,則會開始注重婚後育兒、工作時間與家庭生活的平衡。長期推動高科技業勞動者權益的台灣電子電機資訊產業工會秘書長林名哲就表示:現在工會許多勞動教育,是從家庭親子共學團的管道來推動的。也因這些人不再願意「以肝換分紅」,會更加注意自己的勞動權益。

科技始終來自於人命。
鄉民

而高科技業的研發工作,往往是一個具備時程壓力的獨立工作項目,難以切分與替代;因此傳統生產線的「排班」變得困難。然而業主也有應對方法,例如台積電24小時輪值,以加薪30%重賞組成的「夜鷹」菁英研發部隊,晨星半導體則有無限提供飲料、高級餐點,驅動員工連續工作直到專案完成的「戰情室」,都是管理階層將勞動力榨取至極致的神祕武器。

而部分不適應科技業生活的工程師,則時常以考公職或者進入半國營企業(如中華電信、台電、中鋼)作為轉職出路,畢竟以不少「前段班」學校出身的工程師的應試能力,要考上公職,並不是太困難的事。

時至今日,「科技新貴」的華裳已褪色許久,許多科技業年輕工程師的勞動意識,卻逐漸隨2014年後台灣的政治、社會公民運動啟蒙而覺醒,甚至成為參與318太陽花等運動的要角。

這波覺醒的力量正逐漸穿透各勞動場域。例如高科技業Tech_Job板上被置頂、推爆的文章,就是「勞動視野工作室」(Labor Vision)免費提供的線上勞資問題諮詢,包括籌組工會、勞資仲裁、團體協商等,甚至進行勞動實況調查。而電資工會亦透過社群網路串連,進行勞動教育協助,彌補科技業實體工會組織不足的現況。

科學的唯一目的,在於減輕人類生存的艱辛。
德國詩人貝托爾特.布萊希特

這群新世代科技人,正把長期被資方主導的高科技勞動文化重新改寫。

本篇為系列文章的第一篇,其他篇章請見此:

每日精選科技圈重要消息

2 更好的科技來自更完整的人──對張忠謀「科技業不需要工會」的批判

作者提供
綜觀全球,無論企業文化如何,高科技從業者聚集的產業群落,的確幾乎沒有工會組織的情形,也鮮少聽聞街頭運動或抗爭出現。為何會有如此現象?難道是工程師真的太忙,還是高科技業的勞資關係真的比較「和諧」?

去年12月,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曾在一篇專訪中提及「Google和Facebook之所以成功,很大原因在於他們沒有工會。」張忠謀認為,企業內的勞資對立對勞工短期有利,長遠來說卻絕無好處。其實不只是Google和Facebook,包括美國矽谷、韓國三星、新竹科學園區等,幾乎是「零工會」(除了被資方控制的工會,俗稱「黃色工會Yellow Union」)外,完全沒有體制內自發勞動組織存在。

綜觀全球,無論企業文化如何,高科技從業者或者更廣義的「知識工作者」聚集的產業群落,的確幾乎沒有工會組織的情形,也鮮少聽聞更激烈的街頭運動或抗爭出現。為何會有如此現象?難道是工程師真的太忙,還是高科技業的勞資關係真的比較「和諧」?

首先,有別於福特、豐田主義的生產線製造模式,現代的高科技工程師,往往擁有較能獨當一面的產業技能,使得跳槽、產業間的移動較為容易,與產線工人「小螺絲釘」的勞動型態不同,也使勞工間的橫向組織似乎變的較無機會,讓高科技工程師對「勞工一體性」的意識相對薄弱。

制度面的設計加劇了這樣的結果。在台灣,除了早期的股票、分紅,讓部分高科技工程師獲得晉升「準資方」的階級幻覺,許多新型態的管理做法,例如軟體公司常見的組織扁平化(horizontal organization)、座位設計上讓工程師、管理者沒有區隔,及個人化的輔導、對話及晉升制度,也使得高科技勞動者模糊了實質上存在的勞資界線。如此,人資管理部門得以使這些勞工「感覺」自己是公司的共同利益關係人,而非勞方陣線的一部分。

進一步來說,數位、資訊時代的工作者,某種程度上是擁有「生產工具」──即他們的專業技術、人脈及創意──的一群勞動人士。這與傳統馬克思主義所界定,被剝奪了生產工具,依附資本家控制的勞動者,已經相當不同。他們的勞動過程難以監管(因為絕大部分是發生在思考中),可替代性低,並能相對自如地在不同企業間移動。

然而另一方面,工會的存在對企業主來說未必只是麻煩。例如台積電於2009年處理粗糙的裁員事件,若有工會在事發當時進行前期內部斡旋、協調,未必導致被裁員者事後於網路、外部工會的擴大串連與媒體行動,乃至重獲訂單後的緊急召回、補償金、以及企業主的鞠躬道歉。

張忠謀也忽略了在追求成員利益之外,工會所能要求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功能。不可諱言,有些工會確實偏向爭取局部加薪、年終獎金等「瑣碎協商」(trivial consultation),卻也有工會立意追求更高的理念價值,改善產業間少數族裔的聘僱福利、監督企業的環境責任等,例如香港職工會爭取菲籍勞工權益行動,及「國際運輸工人聯盟」關心的運輸業永續環境議題。

工會提供的職場參與式民主機會,事實上能強化勞動者的尊嚴,亦是增強勞工自我認同的重要管道,在這層面上,企業仍將是間接的受益者。「科技始終來自於人命」或許言過其實,然而更好的科技確實應當來自「更完整的人」,而不是這些個體的「以月計費」的勞動力:腦袋、手臂,以及在機台前超時加班的長夜、逐漸破敗的肝。

台灣科技業三大勞動組織

高科技冷血青年

作者提供

活躍於2010年,「高科技冷血青年」並非正式成立的工會,而是一群藉由網路平台串聯,高機動性的議題導向行動團體,曾經組織於亞太經合會企業諮詢會(ABAC)布條控訴HTC事件、以及行政院前的「冷血澡」抗議事件等。

作者提供

台灣電子電機資訊產業工會

為一群高科技工程師聯合籌組的跨產業工會,負責每年五一遊行的高科技業內串聯、高科技業內勞動教育、勞動法規等制度面改良的倡議行動組織,著名事件為對抗晶圓大廠台積電,協助部分遭資遣員工順利於2008年裁員潮時取得資遣證明。

青年勞動九五聯盟:

作者提供

勞動九五聯盟雖不只關注高科技勞動者,對象卻以青(少)年勞動為主,因此也大量擴及科技業勞動問題,例如洋華光電的勞動爭議、聲援韓國Hydis勞工遭關廠裁員等議題。

本篇為系列文章的第二篇,其他篇章請見此:

每日精選科技圈重要消息

3 一顆螺絲的叫喊──高科技廠房內的詩歌、影像與幽靈

Rocky Cardwell via Flickr
中國詩人許立志的詩作〈一顆螺絲掉在地上〉,是他描述自己在擔任富士康產線工人時,所見不堪工廠生活而自盡的工人的描寫。這名敏銳而善感的詩人,最後也成為2010年深圳富士康員工「連環跳」的犧牲者之一。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在這個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輕輕一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個相同的夜晚/有個人掉在地上」

中國詩人許立志的詩作〈一顆螺絲掉在地上〉,是他描述自己在擔任富士康產線工人時,所見不堪工廠生活而自盡的工人的描寫,沒有控訴,沒有見血,只有輕盈的接近日常的語言風格。這名敏銳而善感的詩人,最後也成為2010年深圳富士康員工「連環跳」的犧牲者之一。

科技業勞工之苦一直不乏文本描述。例如2016年「台灣國際勞工影展影展」的《機器人夢遊症》。這部影片記錄了在HTC手機發表會上,洋華光電勞工抗議公司血汗代工HTC手機面板的衝突畫面,以及HTC研發工程師謝銘鴻過勞死後,對業主以及家屬的訪談影像。

影片調閱謝銘鴻的打卡紀錄,十二點、一點、兩點及三點離開是他的常態。《機器人夢遊症》慢動作撥放科技勞工上機台的動作,彷彿夢遊般,也似乎是對維也納導演弗里茨.朗(Fritz Lang)的《大都會》地下城勞工低著頭,機械般列隊上工、換班場景的致敬與再現。

諷刺的是,從《大都會》到《機器人夢遊症》隔了近90年的時間,從地下城工廠到晶圓廠,勞動者的面貌竟是如此驚人的相近。

而2009年針對竹科無薪假、裁員潮所進行的訪調報告《九降風中的勞工》,除了被當作勞工面對資方的自保手冊,更是意外保留了台灣高科技勞動史的珍貴片段,留下了2008年金融海嘯時,竹科近10萬人被迫放無薪假的情景。

在《九降風中的勞工》裡,訪調者除了社運工作者,研究生之外,更有科技業工程師加入隊伍。特別的是,將近一半的訪調文章撰文者,同時也是此波裁員潮、無薪假下的犧牲者,這讓訪調文章呈現一種同理的感受,也使這部《九降風中的勞工》成為高科技業內專題報導的經典。

此外,由責任科技國際運動網絡(International Campaign for Responsible Technology)發起人泰德.史密斯(Ted Smith)主編的《挑戰晶片》(Challenging the chip),則將關懷視角擴大到高科技業與生態環境、社區居民、電子汙染,高科技女性與移工就業的不平等,以及彈性勞動等議題上,並提出了抵抗的實例與策略。

挑戰晶片》的其中一章是以台灣桃園的RCA(美國無線電公司)為討論內容,詳述了RCA將汙染、勞動權益等企業成本外部化的作法,以及罹癌的受害者抗爭的故事。對RCA議題有進一步興趣的讀者,亦可參考由台灣行人出版社出版、內有眾多對當年受害者訪談與工廠實景照片的《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

2017年最暢銷的非虛構類書籍,林立青《做工的人》生動描述了建築工地勞動者的悲喜。而很可惜,對高科技業日常勞動面貌的田野深入描寫,至今仍然較為少見。但是上述這些訪調者、創作者的努力,的確讓我們看到了科技業在高壓力、高分紅之外的另一些情景,也讓這群以往被稱為「勞工貴族」的真實面貌,得以更顯清晰。

電影文本裡的高科技業

「等我變成全世界最厲害的工程師,我們就結婚。」

作者提供

電影《我的工程師男友》描述了一個女孩與研發工程師男友的磨合,從不了解到體諒的過程,除了呈現出科技業與非科技業伴侶的生活樣貌,卻也投射一般人看待高科技業工程師的刻板印象。

「他們讓女人在NASA裡面幫忙⋯⋯」

作者提供

2017年初,電影《關鍵少數》描述三名非裔黑人女性在美國頂尖的科技機構NASA合作,成功將首位太空人送入地球軌道的故事,本片清晰呈現出了女性在高科技業性別、種族的強大差別待遇的壓力下,合作完成艱鉅任務的過程。

作者提供

「核反應爐的冷卻水如果燒乾,會把地球燒穿,而美國在地球的另一面是中國。」

1979年的電影《大特寫》描述了科技帶來的終極災難──美國核電廠發生爐心溶解,而使得核子燃料穿透地殼「流到中國」的科幻故事。其中藉由一名記者和工程師的對話,帶出核子安全環境問題。此片上映後獲奧斯卡金像獎提名,卻遭到核子能源產業的強烈抗議。

本篇為系列文章的第三篇,其他篇章請見此:

每日精選科技圈重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