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軟體，大部份的人心中浮現的是在電腦上點擊著 [下一步] 的畫面。
但事實上，軟體業徹頭徹尾是一個「人」的產業。絕大多數叫得出名字的軟體是設計給「人」使用的，軟體的開發以及生命週期裡，也完全離不開「人」的參與。和其它產業一樣需要市場與行銷的人才之外，軟體工程師更因為電影裡駭客的角色而帶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此外，軟體是極少數可以讓像台灣這樣沒有天然資源的小國「以小搏大」的產業。
儘管如此，「台灣為什麼沒有軟體產業」仍然是前陣子社群平台上熱門的討論議題。因緣際會下，筆者今年在台灣師範大學兼任「文本分析與程式設計」的進階通識課程講師。本文將從第一線的教學現場來探討我們的「科技教育」是否已經準備好了人才儲備，足以讓我們進行產業升級開始講起。
為了發展資訊國力並促進數位經濟的發展，自2018年起，教育部便委託國立政治大學等12所學校成立「推動大學程式設計教學計畫」。目標設定為讓全國一半以上大學生修程式設計相關課程，推動程式設計教育的普及化。這兩年下來，為了因應AI時代的熱門議題，教育部也鼓勵非資訊科系大學生將程式設計能力與自身專業領域結合來發想全新的應用。
在2021年的下學期即將開始的現在，的確是一個值得回顧省思的時刻。筆者的背景是外文系的語言學研究所碩士，目前是卓騰語言科技的負責人，同時跨足傳統眼光中的「文」與「理」的職涯發展，以及實際接觸了市場需求和人才空缺的經驗，讓我回到校園，站上講台的時候，重新審視了整個產業的發展方向。
語言不同，怎麼溝通？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執行新的教育內容，首先要準備的就是教材和教學法。很可惜，因為我國從高中開始便將學生早早分流的教育系統，我們並沒有注意到進入高中的年輕人和進入技職體系的年輕人「專業語言」是不同的。甚至，我們也沒有注意到同樣是準備升學的高中，一類組的同學和二、三、四類組的同學，接受專業訓練時，使用的語言也不一樣。
然而，同樣早早就分流的德國教育系統，因為歐陸深厚的「重視語言能力」的傳統，即便是修車技師，也能閱讀較為抽象的哲學書籍——只是通常不感興趣而已。相較之下，我國的教育傳統裡是不重視語言能力的。這個輕忽了許久的問題，在以往頂多只是影響日常自然語言的使用。但當我們要求「人文社會背景」的學生，也要來閱讀、理解並操作「程式語言」的時候，我們準備的教材是這樣的：
「透過擴充關鍵字extends，可將父類別的成員繼承給子類別，而執行子類別的建構元前，會先呼叫父類別的建構元，目的是要幫助繼承自父類別的成員初始化。」
經過了中學三年甚至大學一、兩年後在自身興趣或人文社會領域的浸淫後，一類組背景的同學幾乎無法理解這段文字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意思。於是，能在這學習曲線陡直的挑戰中存活下來的，已是少數。
有能力將這段文字 「設計一個函式把字串裡表示數值的子字串轉型為整數或浮點數型後回傳」自行轉譯成「設計一段程式，程式的功能是當它收到一段文字的時候，它會把段落裡表示數字的那幾個字擷取出來，然後看看它是一個整數還是有小數點的數字，接著把它轉換成等值的整數或是小數以後，把答案用return傳出來」 這段較為白話的人社背景修課同學，已經證明自己是具有換位思考以及用客戶語言進行溝通的人才了。
其次，我們另一個要問題問題是，教學資源準備好了嗎？
根本的問題要如何解決
眾所週知的，大學各學院之中，人文社會學院的教育經費是少的(甚至連學費都比理工學院的系所便宜)。因此，當我們給同學們幾部個人電腦和網際網路連線，便期待他們能像理工學院的同學一樣在系所的相關實驗室裡有大型伺服器可以登入使用、實驗、學習以及操作需要耗費大量運算資源的機器學習模型訓練的時候，這個期待是不合理的。在這場為了長遠的產業升級目標而啟動的人才鍊的重塑運動裡，我們需要投入更多的硬體資源。
除了硬體資源外，軟體資源裡最重要的教師以及其支援系統也是相當稀少的。對許多資訊科系的教授來說，程式語言教學其實並不是以往主要的課程內容。程式語言的內部設計以及其與硬體之間的資訊互動，才是真正資訊相關的工程科系在研究的主題。
但人文社會學院的學生或是商務金融管理學院的學生是來學習「如何使用電腦來解決自己專業領域的問題」的，而不是學習「程式語言如何在CPU的多個核心及記憶體之間操作資料」。因此，資訊工程和相關科系的教授而言，準備一門這樣的課程是非常勞心勞力而且往往成效不彰的活動。
那麼反過來，我們讓人文社會學院或是管理學院的教授來學習程式語言以後，再回到自己的系所開設相關的課程呢？這又會遇到一個開課門檻的問題。如果開設的課程是「程式設計入門」的課程，那麼和自己的系所其實沒有關係。如果開設的課程是「設計程式來處理專業領域議題」的內容，則會遇到課程時數不足以完整地教會程式語言，也不足以把專業領域議題帶入課程所需的深度的困難。
台灣師範大學近年來的嘗試是將這類的課程交由通識中心辦理。如此一來便能避開前述的程式語言能力和專業領域深度不足的問題。但這樣教出來的人才，就能符合業界的基本需求，甚至是符合了教育部的推動大學程式設計教學計畫的目標了嗎？
文章完成的這天，正好看到一則台積電也缺工，我國資訊、工程領域大學生10年來減少5萬人的新聞。我們是否準備好了蹲低再跳高的產業人才培育以及讓產業轉型成以小搏大的軟體業？筆者也仍在教學的第一線與業界的現場尋找答案。
責任編輯：郭昱彣、陳建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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