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一直畫,畫到死為止!」2012年,83歲的草間彌生在東京接受美聯社專訪,被問到還想畫多少幅作品時,她回答:「我想畫一千幅畫,也許兩千幅,能畫多少畫多少。」
14年後,2026年8月27日,草間工作室在官網公布她的死訊,草間彌生已於8月14日在東京都內醫院逝世,享耆壽97歲。共同社報導死因為多重器官衰竭,官方聲明則未公布死因。
訃告裡有一句話,像替她14年前的宣言留下最後註腳:她直到臨終前都未曾放下畫筆。
母家暴、父外遇,10歲時出現「幻覺」成為藝術燃料
草間彌生1929年出生於日本松本市,家裡經營種苗場。她的童年並不平靜,母親對她施暴,父親長期在外有婚外情。大約10歲時,她開始看見日後反覆出現在作品裡的幻覺。
她曾在自傳《無限の網》中寫道,當時「整個房間、整個身體、整個宇宙都被紅花的形狀填滿,最後我就此消滅」,那不是她眼中的幻想,而是真實得令人恐懼的景象。
這種被花朵、圓點與網狀圖案吞沒的感覺,後來成為她創作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也就是「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
年幼的草間找到的應對方式,是把眼前看到的東西畫下來。
13歲時,她在戰爭期間被徵調製作降落傘布料;戰後赴京都學習日本畫,卻始終無法適應傳統畫壇的規矩。對草間而言,畫畫從來不只是技法,而是對抗腦中影像的方法。
「藝術讓我找到活下去的路」,她主動住進精神科醫院
1977年,草間主動入住東京一間精神科醫院。此後數十年,她白天從醫院走到附近的工作室創作,晚上再回到病房。
她沒有避談疾病,反而一再說明,創作與疾病幾乎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她曾在自傳中寫道,自己每天都與疼痛、焦慮和恐懼搏鬥,而唯一能緩解疾病的方法,就是不停創作。「我循著藝術這條線,總算找到了一條能讓我活下去的路。」
1997年,她接受作家Andrew Solomon訪問時曾說,沒有一天不曾想過自殺,但她如今非常慶幸自己活著。兩年後,《BOMB》雜誌透過傳真與住在療養院裡的她完成訪問,她再次說明,她的作品,來自那些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幻覺;她所做的,只是把那些糾纏她的影像轉譯成繪畫與雕塑。
草間彌生的圓點從來不只是容易辨識的視覺符號。它們最初是疾病的一部分,後來卻成為她活下去的方法。
圓點象徵疾病與平靜,恐懼與生命可以同時存在
草間彌生曾說,圓點象徵疾病,無限延伸的網則來自她對宇宙無限性的恐懼;但在另一些文字裡,她又把圓點比作太陽與月亮,既象徵生命與能量,也代表平靜。
她沒有試圖把兩種解釋統一起來。因為在草間的世界裡,恐懼與生命本來就可以同時存在。
1960年代末,她甚至把這套圓點哲學帶上紐約街頭。裸體表演者身上被畫滿圓點,在公共空間進行反戰行動;1968年,她還寫公開信給美國總統尼克森。
那封信後來常因情色內容被提起,但真正落在最後的,是反戰。草間寫道:「我們將在彼此身上畫滿圓點,在無盡的永恆中失去自我,最終發現赤裸的真相:你無法用更多的暴力來消滅暴力。」
對草間而言,「自我消融」不只是個人的幻覺,也逐漸成為她對世界的想像:個體消失、彼此連結,最後融進無限之中。
從不掩飾自己想成名,打破男性主導的藝術世界
草間彌生很早就知道,自己想離開日本,也想成為世界級藝術家。
1955年,26歲的她仍住在松本,卻直接寫信給素不相識的美國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附上14幅水彩作品。她在信中寫道:「我只是站在畫家這條漫長而艱難的路的第一階。能否請您為我指路?」
歐姬芙真的回了信。
兩年後,草間赴美,1958年落腳紐約。她帶著少量資金與作品進入當時由男性主導的藝術世界,以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盡頭的「無限網」系列逐漸打開知名度。
這份野心也讓她不斷挑戰藝術世界的規則。1966年,她未受邀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卻自行把《納西瑟斯之庭》帶到展場外,擺出上千顆鏡球,甚至以每顆2美元兜售,最後遭主辦單位制止。
她長年認為自己的創意被包括安迪沃荷(Andy Warhol)在內的白人男性藝術家挪用,自己卻因為身為亞洲女性而被邊緣化。到了1990年代初,她一度幾乎被主流藝術世界遺忘。
真正的轉折,要等到1993年。那一年,草間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此後,她重新回到國際藝術舞台;進入社群媒體時代後,「無限鏡屋」更成為全球現象。觀眾排隊數小時,只為走進鏡面、燈光與圓點構成的無限空間裡待上短短幾十秒。
年輕時想讓全世界看見自己的人,終於真的被全世界看見。
88歲還在畫幻覺,「我的人生,是被藝術開啟的」
晚年的草間幾乎沒有停下創作。2009年至2021年,她完成約900幅《我永遠的靈魂》系列;2021年,又展開《每天都在祈禱愛》。
那些從10歲開始出現的幻覺,也始終沒有離開。
2017年,88歲的草間受訪時說,圓點依舊會出現在衣服、地板與天花板上。她看見它們,然後繼續畫。
同年,在國立新美術館「我永遠的靈魂」展記者會上,她開口第一句話是:「我的人生,是被藝術開啟的。」
早在2013年,草間就曾寫下自己對圓點身後命運的想像。她說,圓點今後仍會不斷增殖,向世人訴說她的訊息;如果自己死後,留下的足跡仍能延伸、不斷傳給後世,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從10歲第一次看見滿屋紅花,到晚年仍在精神科醫院與工作室之間往返,草間彌生花了近一個世紀,把最令自己恐懼的幻覺,變成全世界一眼就能認出的藝術語言。
那些曾經要吞噬她的圓點,最後反而把她留下來。
2012年,她說:「我會一直畫,畫到死為止。」2026年,工作室在訃告裡寫道,她直到臨終前都未曾放下畫筆。中間隔了14年,她沒有失約。
延伸閱讀:
資料來源:草間彌生官網訃告、《Artforum》1997年Andrew Solomon專訪、《BOMB》1999年專訪、artscape自傳引文
本文初稿為AI編撰,整理.編輯/林育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