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VR幻術點燃台灣影壇
專題故事

台北電影節今年首次大張旗鼓地策劃VR主題,除了電影、講座之外,還要舉辦為期三天的VR黑客松。從過去的抗拒到今年的大力擁抱,關鍵轉折是他們看到了各國已經出現VR內容發展的落差,更看到了技術賦予創作者的挑戰與機會。

1 從抗拒到覺醒,為什麼今年台北電影節要大力擁抱VR

賀大新/攝
去年開始,VR電影開始走入各大國際影展,而在今年,台北電影節也將首次大規模加入VR元素,嘗試扮演那個點燃台灣內容創作者對VR創作熱情的關鍵火種。

或許有人覺得關於VR(虛擬實境)的討論已經過了高峰,不再是最新鮮的科技話題。但對電影圈來說,VR可能才剛要開始預熱而已。自去(2017)年威尼斯影展首度開設VR電影競賽單元以來,VR型式逐漸獲得電影圈認可,也愈來愈受重視,包括日舞影展、釜山影展,以及即將在28日開展的台北電影節,都對VR有愈來愈多著墨。

而以台灣來說,從大小論壇、活動的舉辦、討論的聲量等諸多跡象可以看出,過去幾年台灣對VR的重視程度是高的,只是如果就內容創作端而言,則投入和關注度明顯比不上對VR硬體、產業鏈和技術面的積極。而台北電影節此次大規模策劃一系列動態、靜態和互動式VR活動所展現出來的野心,顯然是想成為點燃台灣內容創作圈VR熱情的那顆火種。

親身體驗,對VR電影大改觀

「我原本是還蠻抗拒的。」台北電影節總監,同時也是知名導演沈可尚表示,其實早在前(2016)年就有人提議要在台北電影節做VR。但當時VR在他的印象中,就是一個遊樂園、博物館或電玩中會使用到的一種工具,因此沒有太在意,也不覺得和電影有太多關聯。不過去年下半年當他們為今年的台北電影節展開討論時,VR話題又再次跳了出來。

起初他們其實也一直還是處在一個沒有實際體驗過的狀態下「空談」,直到有天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看到導演朋友徐漢強在Facebook上寫了篇HTC Vive的開箱文,便立即向沈可尚提議:「我們去看看。」接著才讓整件事有了大轉變。

郭敏容形容,她們當時的心情有點像是小時候要到朋友家玩任天堂一樣興奮和好奇。沈可尚也是那天進到徐漢強家中才知道,「原來有Sensor(感應器)耶」、「原來頭顯螢幕長這樣」、「原來概念是這樣」。然後他們那天就在徐漢強的介紹和解說下,一連看了好幾部VR影片。

《異境入夢》這部作品是台北電影節決定加入VR元素的一大關鍵
台北電影節

沈可尚坦白說,有幾部影片看了其實覺得不舒服、頭很暈,而有的就只是讓人覺得眼花撩亂,根本不知道要看什麼,直到看見一部講述人工智慧入侵人類潛意識的電影《異境入夢(Alteration)》才真正改變了他對VR電影的想法。

在看完影片當下,他最直接的想法是:「這東西不是我在傳統電影閱讀習慣得到的東西,有點像幻術,心智感知幻術,讓我覺得這是屬於這個空間才有辦法創造的事情。」後來因為對英文不夠熟悉,他又再反覆看過好幾次,「原來你拍的是我過去沒接觸到的。」他心中有些震撼,也得到一些啟發,因為這顛覆了他過去將近20年來的電影拍攝經驗。

不只有VR電影、講座,還首度舉辦黑客松

也是有了這次的親身體驗,關於VR的討論才不再只是流於空談和幻想,而是真正被納入成為今年台北電影節的一部分。甚至,今年台北電影節不只是選出15部來自世界各國的VR電影、裝置藝術和互動作品,也不只找來國際VR製片、創作者舉辦VR講座、論壇,還破天荒地要在台北電影節舉辦一場為期3天的VR黑客松(Hackathon)活動。

對他們來說,辦黑客松圖的不只是好玩、也不是耍噱頭。他們的整體規劃想法是,影片播放之於觀眾的意義在於親身體驗VR電影是什麼;論壇分享則是可以讓大家從不同面向進一步了解VR電影背後的技術、思維,甚至是資金面、產業面現況;而舉辦黑客松的目的則是想要搭起科技人和創作者之間的橋樑。

站在導演的立場,沈可尚直言,過往除非是拍攝動畫片,否則「實拍(真實場景拍攝)」永遠會被擺在第一位,而科技扮演的則比較像是一個輔助工具,諸如透過修片的方式遮蓋入鏡的收音器材、調整畫面的色調,或是打造無法被真實重建的大地震場景等等,科技對導演的作用就是「服務實拍無法達成的世界」。

台北電影節總監沈可尚表示,過往電影拍攝會將實拍放在第一位,但拍攝VR電影需要在拍攝早期就有科技人的參與。
賀大新/攝

但經過無數場訪談、研究和觀影後他們發現,傳統影片製作的分工合作方法在VR世界是行不通的。製作VR電影,創作者和科技人必須站在同一條線上。

對話才能創造更大想像力,創作者必須和科技站在一起

沈可尚以《太陽劇團-露西亞的面具(Through The Masks of LUZIA)》這部VR作品為例:「你就看後面那個CG(電腦繪圖),整個場景、聲音設計,絕對不是在棚內拍一下,疊上個綠幕,再key上什麼,完全不是那個概念,有很多東西是精算過的。所以我覺得那個東西就是你被迫是一個角色,創作者把你這個角色思考進去,然後創作者在思考你進去後,他必須要達成他的說故事的概念和核心目的的時候,他必須推演出很多你的心智狀態的擴張方法,這心智擴充方法有很多是傳統影像或傳統概念裡面比較不可得的。」

郭敏容也提到,真正比較流暢的VR電影的科技含量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多很多,像是透過眼球偵測讓電影中的人物可以和觀影者有自然的互動、透過AI變換轉場畫面,還有如加拿大製片公司Felix&Paul Studios為了達成拍攝火箭升空VR畫面的目標,正由科技人員研究要在多短的距離內,透過什麼樣的無線傳輸方式,才能讓攝影機在被火箭發射的熱氣燒毀前,即時傳出足夠多的訊息量等等。

VR開始走入各大國際影展,圖為美國日舞影展正在播放VR作品《NASA 帶你去太空》
台北電影節

又或是有一部讓沈可尚也很印象深刻的影片《聽見光明(Notes on Blindness:Into Darkness)》主要是在講述一個人正逐漸失去視力的故事。在影片中主要是透過一種動態訊號來呈現樹、影、腳步聲等既虛又實的形象,讓觀者彷彿也置身於逐漸失明的過程中。「這就不是傳統攝影機幹得到的事情。」 沈可尚坦白說,如果今天不知道有這樣的科技,可能也就想不出這種影像,最終拍攝出來的可能就只是一部無聊的紀錄片。

因此郭敏容形容,VR電影拍攝過程中的狀況比較像是,創作者提出想法後,科技人會跟著走進拍攝現場,盯著導演一定要拍到什麼,以確保科技端可以做到什麼;又或是科技人也可能先告訴創作者,科技面已經可以做到什麼程度,讓導演對劇本可以有更大的想像。「兩邊要對話,那個想像力才能夠擴大。」她說。

但這種想像力的擴張不會在一夕之間生成,而是需要學習,特別是創作者和科技人的高度互相討論。VR現場計畫主持人柯宜均說,「VR電影蠻需要創作者和技術人的對話。」而這個創作概念其實也和黑客松的作法有些相似,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想要在台北電影節中舉辦黑客松的一大原因。

而這樣的活動雖然在影展活動比較罕見,報名情況卻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根據台北電影節的統計,這次總計有54名合格報名者,最終錄取了38人,將會分成6組進行。其中讓柯宜均覺得比較意外,也感到特別高興的是,這次報名的參賽者背景相當多元,包括有紀錄片工作者,也有資訊工程、生物醫學、建築景觀設計、音樂創作背景等,大致說來,創作者和科技人各占了一半,讓她相當期待最終將激發出什麼樣的火花。 

扮演VR傳教士,台北電影節要讓台灣VR創作動起來

只是黑客松的報名情形雖不差,而且過去一年多來台灣也陸續看到如知名導演蔡明亮拍攝了首部VR作品《家在蘭若寺》,或是美國音樂家蘿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和台灣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共同創作《沙中房間(La Camera Inssabiata)》在去年9月獲得威尼斯影展VR最佳體驗大獎。還有徐漢強的《全能元神宮改造王》則是先後獲得了世界VR論壇(World VR forum)頒發最佳創新敘事獎,以及VR線上平台Inception、VR創投公司Kaleidoscope聯合舉辦的線上VR電影節首獎,陸續傳出了一些好消息。

VR電影《家在蘭若寺》入圍今年第74屆威尼斯影展VR競賽單元。
HTC

但沈可尚的觀察是,整體來說目前台灣內容創作圈對VR的態度還是比較冷靜的,而他相信有很多人對VR的印象和經驗仍是停留在和前年的他一樣的認知,同時台灣一般觀眾現在對VR電影的認識也還不多。他坦言,在這樣的情況下決定將VR元素這麼大規模地加入台北電影節,心中絕對是有擔憂的。

但他也說,台灣一整年下來舉辦過的大大小小VR論壇、講座相當多,然而當中真正專注在內容的討論卻非常少。在他看來,這是台北電影節的責任:「我覺得身為一個影展,當然有時候會擔心大家吃不吃,但是反過來講,那影展是不是要有一種自己的主張,這主張必需是要告訴觀眾的,那怕對方不吃,我們都盡量告訴你這有多好吃,希望多點人來吃、吃吃看,這東西還是得要去做。」畢竟已經觀察到這樣的產業趨勢變化,也認定這是值得被在乎的,他形容台北電影節就像個傳教士一樣,將會努力激起大家對VR內容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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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當我們聚焦在VR硬體,他們已經在內容圈地

台北電影節
當台灣產官學界以輕描淡寫的方式帶過他們口中那個非常重要的「內容」時,其他人正逐漸拉開內容領先的距離,甚至是抓緊了大量VR內容的所有權。

「台灣對VR討論是有熱度的,甚至製造也是走得蠻前面的,但台灣產業發展有比較往技術導向的方向走,但到底有了這個技術以後,內容要從哪裡來?」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為了這次的VR主題,過去一年來走訪巴黎、美國、韓國、柏林等大小影展、商展、講座,期間也和無數VR創作者、製作人有過對話,而「內容從哪來」是她這趟旅程下來,還沒能完全解開的疑問。

在她看來,其實不只是「電影」,可以說各種VR應用對內容的需求都比想像中多得多。如她記得不久前和兩個來自澳洲的VR新創團隊碰面,他們的產品主要是醫學方面的應用。舉例來說,過往要訓練只剩下半截手指能活動的人做復健,可能就只能讓他不斷重複練習抓筆的動作。但如果是透過VR,病人則是可以透過頭戴顯示器中看見虛擬的完整的手,藉此,一方面病人在手部練習時,活動會變得更自然,另一方面藉由場景轉換,如滑雪情境的創造,也可以讓整個復健過程是比較舒緩且愉快的。

「所以不論怎樣,都要有劇本、有故事,不管是教育用途、醫學用途。」她說。

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認為,不只是VR電影,包括醫學、教育等其他面向的VR應用,內容同樣扮演關鍵角色。
賀大新/攝

發展內容是既複雜且龐大的歷程,不能輕描淡寫地帶過

回到台灣本身,如果要說台灣對VR內容著墨不多,好像不完全正確。台北電影節監製,同時也是知名導演沈可尚陸續參加過幾場產官學會議,他發現在會議上大家其實經常會提到「內容很重要」這件事。只是也有些諷刺的是,這個很重要的內容,往往就是用兩秒鍾被輕描淡寫地帶過,最終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談5G、談設備、談商轉等等。

「我覺得那個東西不能輕描淡寫,否則就會變成我們一直沒有在生成自己的東西,然後就跟隨。我覺得台灣有時候就會掉到這個危險裡面來。」他說。

當然,市場上有一種說法是,當產業鏈建好後,內容自然就會產生。對此沈可尚這麼說:「這塊我也沒有完全反對,只是我覺得那個自然會有內容的那個『自然會有』,那個東西他不會忽然從零開始,忽然就變100了,他真的是需要牙牙學步。」

沈可尚相信,關於VR內容的投資和學習,絕對是一個複雜且龐大,並且需要多方面共同努力的過程。而且他相信這個過程,第一,要花的錢可能不算小;第二,要歷經的時間可能不算短。換言之,不可能去期待在這個時候完全不投資內容生產,然後當硬體都準備好後,內容就會自動接上來。相反地,他認為這時候才更應該盡可能地去投資內容,包括內容思考、教育、訓練、合作等等,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累積經驗、成長。他再次強調,「那是一個漫長的歷程。」

台北電影節總監沈可尚認為,VR內容發展是一個複雜且龐大的過程,不應該被輕描淡寫的帶過。
賀大新/攝

而這不只是沈可尚的一人之見。事實上郭敏容從過去一年的國際VR巡禮,大量的觀影體驗中也清楚地感受到,國與國之間確實開始已經出現VR內容發展落差。

不論技術面還是敘事手法,各國已出現明顯的VR內容發展落差

她記得在柏林商展時,因為不同於影展內容都是被精選過的,商展則是有錢就可以租攤位擺攤,影片水準自然也會比較參差不齊。而整體來說,她認為加拿大和法國目前在VR內容發展上是走得比較前面的兩個國家,這也是為什麼台北電影節VR講座所邀請來的講者,有不少比例來自法國。

而所謂走得前面,包括技術面和內容面。首先以技術面為例,要如何讓空拍畫面讓人看起來是舒服的?如何讓觀影者不會頭暈等,其實都是看起來很基本,但實際上是需要大量技術和經驗累積的硬功夫。郭敏容表示,「我們看到比較好的VR作品,其實裡頭有非常多年的研發和試錯和技術進去。」

又或者在內容敘事手法上,是像小孩緊盯著大人吵糖吃一般,與觀眾採取緊迫盯人式的對話?又或是能做到讓觀眾有如真的置身太陽劇團的故事情節中,不自覺地開始煩惱起自己應該支持相互對立的哪一方?

如果在技術面處理的不好,可能就像郭敏容在觀賞幾部中國VR作品時,經常會有「看到一半就暈得亂七八糟,沒有很想看下去。」的狀況。又或者她也發現俄羅斯在技術上很努力,然而故事呈現卻還是停留在一年前的敘事手法。

「那個發展可以看出來開始有落差。」郭敏容說。這個產業發展得很快,包括她自己都發現討論VR時所用的語言,已經和去年第一次接觸VR時很不一樣。

當你在觀賞太陽劇團的VR作品時,可能會不自覺地化身為其中的一個角色,進而開始思考自己應該加入相互對立的哪一方。
台北電影節

因此可以想像,當韓國影展播放30部VR影片中,已經有半數是來自韓國本地創作,即便郭敏容直言就內容來看其實不讓人覺得驚豔,但以這樣的產量和速度來看,或許很快在半年、一年後,相比於其他還沒動起來的地區,也將拉出一段領先差距。

從台北電影節看見VR內容圈地的影響力

而缺乏對內容製作的大量思考、實際嘗試,以及經驗積累,恐怕不是台灣在VR內容創作上唯一需要的擔心的問題。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現象是,有許多公司、機構已經開始在VR內容「圈地」。而且這個現象也很直接對今年的台北電影節帶來影響。

郭敏容表示,先前她在和VR影片製作公司洽談台北電影節影片播放時,遇到了一個很特殊的狀況。她表示,最初對於要選用什麼品牌的頭戴顯示器來播放VR,台北電影節其實是完全沒有設限的,但當他們開始和影片創作者或製片公司聯絡時,好幾個人都對她說:「你們要不要直接用三星(VR頭戴顯示器)?」

也很有趣的是,當她回應對方,表示關於VR頭戴顯示器的選擇還沒有定案時,對方不是不再回應,就是會直接告訴她:「我這東西就是綁Oculus(和三星VR頭戴顯示器相容),你沒有Oculus的話沒有辦法。」原來,因為Oculus一直在投資VR內容製作,而接受投資除了代表必須配合Oculus的規格,往往也要同意或許是兩至三年,甚至是更長時間的獨家合作時間。因此,在無法確定頭顯規格和廠牌的情況下,內容商其實也無可奈何。郭敏容直言:「這是相當殘酷的一件事。」

但故事到這還沒完,她表示,最終台北電影節之所以是選用可以和Oculus相容的三星VR頭戴顯示器,而不是Oculus的另一個殘酷現實是,Oculus在台灣沒有對應窗口,對亞洲國家也缺乏技術支援。讓她不禁猜想,這是否是因為亞洲國家普遍在VR內容發展較慢的緣故?但所幸還有三星的裝置可以相容,最終多數VR電影才能順利在台北電影節播放。

為了讓多數影片能夠順利在台北電影節播放,最終選用了能和Oculus相容的三星VR頭戴顯示器。(圖為三星在2018平昌冬奧期間提供VR體驗)
三星

其實類似的狀況也不只有出現在Oculus,郭敏容說:「每次看影片,除了Oculus就是出現ARTE。」ARTE是德法公共電視台。後來進一步和對方聊過後她才知道,ARTE從2014年就已經開始投入VR影片製作。而和Oculus比較不同的是,郭敏容提到,ARTE主要是因為公廣部門的角色,所以在一般私人投資和商業部門還沒有看到可能性,不確定有沒有營利的可能時,他們就被賦予第一個跳出來投資的任務。

她舉例,以《異境入夢》這部電影拍攝預算約90萬~100萬歐元(約合新台幣3200萬~3600萬元)來說,ARTE就投資了15~20萬歐元(約合新台幣540萬~720萬元)。相對地,就像Oculus一樣,ARTE也可以藉此和內容商綁定幾年的合約。

所以,內容要從哪裡來?

而不論是藉投資綁內容,或是經由大量嘗試帶出發展落差,最終還是回到郭敏容的這個問題:「你可以做好很多硬體、你可以蓋好很多遊樂設施等等,但你的內容要怎麼產出來?」

終究,一家戲院要想吸引人潮,不可能一年到頭都只播同一部電影;而一個頭戴顯示器就算做得再好,如果沒有內容可以播放,也一樣無用武之地。關於VR內容從哪裡來這件事,或許不該只是郭敏容一個人的疑問,也是值得台灣好好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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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會吃掉傳統影音但會另闢戰場,VR將為創作者帶來哪些挑戰與機會

賀大新/攝
如果VR電影不會只是一個利基型的小群眾市場,那準備迎接這個未來的內容創作者們,面臨的將會是什麼樣的機會、衝擊與挑戰?

「我覺得他(VR)會走出另外一條路。」台北電影節總監,同時也是知名導演沈可尚認為,VR比較像是從傳統電影延伸出來的一個新區塊、新物種,兩者重疊度其實不高,所以不會回頭吃掉傳統電影市場。但他也相信,VR將不會是像3D一樣的小眾市場,他說:「我覺得擴張性是大的。」

雖然沈可尚目前還沒有拍攝VR電影的實戰經驗,但自去(2017)年開始討論要將VR作為今(2018)年台北電影節的其中一個策展節目以來,他陸續看了大量VR電影、也做了許多研究、參與過許多討論。而在這個過程中,基於導演本能,他很自然會開始思考整個VR電影的產製過程,甚至他其實也計畫接下來要籌拍一部VR作品。

VR可以達成過去做不到的,但不是所有內容都要進入VR

而他之所以會認為VR和傳統電影可以是平行線,不必然相互重疊,是因為他從VR觀影的感知經驗中看到,有些故事透過VR來呈現確實非常適合,或者也可以說,如果不用VR就做不出這樣的情境。

就好像沈可尚看過一部名為《未來預言(I Saw the Future)》的作品,內容將短短的一句話用複雜的像素來呈現。「如果我今天沒有和像素靠這麼近,我覺得會完完全全參與感會差非常遠。因為現在整個你是在其中,所以你彷彿是像素中的一員。」他認為這是非常罕見的,這部電影不只是在對你說故事,而是將你變成劇情的一部分,他相信這種「將過去無法描寫的感知經驗透過VR來達成」對電影創作者會具有很強大的吸引力。

而這樣一個不一樣的說故事系統,對沈可尚也帶來很大的啟發,他說:「 所以我自己後來要想VR劇本,一定會把這塊想進去。」

有的電影,如《異境入夢》可以透過VR呈現出過往難以呈現的感知體驗,但其實也不是所有內容都需要採取VR的形式。
台北電影節

不過他想強調,雖然有上述那樣的例子,卻也還是有許多題材,如比較直覺的情感、故事、生活,就未必一定要進入VR世界。簡單來說,他相信這是可以有選擇性的。之於傳統電影,VR是一個新物種,是一個要花很大力氣開發的新領域,但不是一場要將傳統全部顛覆的革命。他形容,這其實很像是過去電影剛出現,或是動畫剛誕生的年代一樣,現在大家對VR的好奇心也才處於剛剛開始的階段,他說:「能做多少事情我們還不知道。」

當VR來臨,創作者願意和科技並肩而行嗎?

雖然對於VR能做到多少,還有很大的探索空間,但對創作者來說,有些事情或許是已經比較肯定的,特別是對於已經有多年電影製作經驗的創作者來說,VR帶來的挑戰性或許會比想像更大。

舉例來說,傳統在電影製作上,導演就是那個掌控全場的人,但在VR世界裡,導演是否可以接受由科技來領頭?如沈可尚提到,過往他們在電影拍攝上,一定是把實景拍攝擺在第一位,之後再讓科技去輔助他們做到那些實拍做不到的事。然而這樣的模式在VR世界就不一定能成立。

又或者,過往創作的源頭可能是編劇、是導演,但現在有更多內容可能是從科技觸發的,或者說,是因為有這樣的科技,才會往這樣的方向發展。如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先前參加日舞影展所看到的場景,其實就像是一場科展。當時她看到一個作品,是要使用者在戴上VR頭戴顯示器後,將手伸進一台像手套一樣的裝置裡,然後當她將在顯示器中看到的炭擺放到手的位置時,她就會感覺到熱,又或者放得是蜘蛛,手就會覺得癢。

雖然當下她覺得有趣,卻也同時浮現:「這樣的東西和影展有什麼關係?」的想法,不過事後再轉念一想,她說:「假設我是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或是派拉蒙製片,我會想到的是,這東西3、4年後可以量產,我有沒有辦法先去想,等這個技術成熟的時候,我要生出什麼樣的內容去運用這個技術?」

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認為,年輕世代在VR內容發展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賀大新/攝

她認為,這樣一個從大學實驗室裡搬出來的作品,乍看之下沒有太多敘述性,也沒有藝術價值,但在那樣的場域裡頭,卻非常能夠刺激想像力。可以說,在VR的世界裡,科技不再只是那個被用來輔助實拍做不到的事情的工具,而是必須從一開始就加入對話,進而激發出更多可能。

當VR來臨,新舊世代願意攜手前進嗎?

而除了要接受科技在電影中的角色轉變,還有另一個挑戰可能會是來自世代。

郭敏容先前在巴黎等地參訪時,有一個很明顯的感受是,現場的VR創作者都非常年輕。同時她也直言,先前幾次聽沈可尚提出他的VR電影構想時,都會忍不住覺得:「不對不對,你這還是傳統的,還是綁在傳統想法思維去做。」又或者郭敏容也曾和歐洲電信公司Orange的數位內容總監有過對談,同樣也在談完後發現:「還是沒有跳出來。」

她認為,相對於已經在內容產業上工作多年的人可能會不自覺得受到傳統束縛,找不到出路,在VR這件事上,年輕人其實更懂得找資源,學習速度也更快。

一定程度上沈可尚也認同這樣的想法,就以他本身連智慧型手機操作都不是很上手的這件事來說,對數位工具的熟悉度和運用能力勢必比不上年輕一輩的世代。但難道真的就要完全讓年輕一輩的創作者來主導嗎?他想補充的是,「年輕跟老,有時也不是絕對的。」畢竟數位科技或許不是沈可尚的專長,但影像構圖上的經驗,卻可能是年輕世代缺乏的。

台北電影節總監沈可尚(圖中者)認為,創作VR作品,保持開放的心態是很重要的。(圖左為台北電影節策展人郭敏容,圖右為台北電影節VR現場計畫主持人柯宜均)
賀大新/攝

他認為這件事的重點應該在於,他們所擁有的經驗應該怎麼和年輕一輩的數位原住民的長處相連結?或者說,比世代差異更關鍵的其實是心態是否夠開放。就好像當今天一個年輕人對著有20年拍片經驗的導演說:「你這樣想不對。」這時應該是要擺出導演威嚴,喝斥年輕人的無理,繼續堅持己見?還是可以接納不同的想法,反覆思考?

「有些時候,作品還在長的這種時候,有時候你就是需要拋掉那種倫理、 階級、年紀、輩分這些鬼東西。」沈可尚表示,有時他看到一些年輕人拍的簡單影片,心裡其實都會忍不住覺得:「這腦袋好有意思喔,怎麼那麼有意思。」所以他自己是這麼看的:「在你下決定之前,其實有些時候你就是需要很多新的年輕一輩的更高動能進來轉,轉進去之後,反正最後都是為了完成一個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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