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底,台股在短短數週內出現千點以上的劇烈震盪,許多投資人每天緊盯開盤到收盤,情緒隨指數起伏。這樣的市場氛圍,也讓「AI 紅利到底由誰享有」成為社會熱議話題。
《Sega on AI》Podcast 主持人、iKala 董事長程世嘉,邀請資深科技媒體人林宏文對談。投入科技產業報導逾 30 年,林宏文長期採訪台積電與半導體產業,更曾多次專訪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並於 2023 年出版《晶片島上的光芒》,梳理台灣半導體產業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在全球 AI 供應鏈中的關鍵地位。
這場對談最值得台灣傳產老闆與二代接班人關注的點是,半導體供應鏈到底怎麼「吃下」原本不相干的傳統產業,以及花王、味之素、富士軟片這些日本企業如何靠深厚的研發能力,把累積數十年的技術延伸到新應用領域——這正是台灣傳產最需要學習、卻也最缺乏耐心投入的一塊。
以下 Q 為程世嘉提問,A 為林宏文回答。
Q1:台積電供應鏈的外溢效應,如何帶動傳統產業轉型升級?
A: 這個外溢效應這幾年已經很明顯,尤其在張忠謀退休後,由劉德音與魏哲家接手經營期間,台積電非常積極推動本地採購與供應鏈本地化,已經做了好幾年,供應鏈也一家一家成長起來。
現在台股股價超過1,000元的公司,多數集中於半導體、AI及相關電子供應鏈。台積電供應鏈占相當大比例。以前常說台積電是「一個人的武林」,但現在它帶動的是整個供應鏈生態系。
仔細看台積電供應鏈,會發現很多企業原本不是做半導體的。有些過去做 PCB(印刷電路板)、有些做面板,屬於比較傳統、毛利較低的領域。進入半導體供應鏈後,品質、製程、良率的要求完全不同,這些企業必須投入大量資源轉型升級。還有企業過去做營造、建築,後來投入晶圓廠建設,但蓋晶圓廠對環境控制、工程品質的標準跟一般建築完全不同,因此也完成了轉型。
傳統產業也有類似案例,例如:中砂過去做金屬加工、傳統砂輪與磨料,後來轉向半導體晶圓研磨相關領域,從「磨鐵」變成「磨晶圓」;頌勝旗下子公司智勝科技,原本材料應用也含括鞋墊等聚合物產品,後來成功轉型投入 CMP(化學機械研磨)研磨墊等半導體關鍵材料,成為台灣少數能打入這塊供應鏈的本土廠商。這些轉型升級,其實都是非常明顯的外溢效果。
Q2:就您長期觀察全球產業的經驗,有沒有值得台灣學習的國家或企業案例?
A: 談轉型升級,台灣電子業一直都有在做。台灣過去也有很多產業逐漸失去競爭力,例如面板、LED、太陽能,但電子業內部也一直在轉型,很多企業從比較傳統的電子製造,逐漸進入附加價值更高的半導體領域。
我採訪過很多公司,他們都說想進入台積電供應鏈非常辛苦,但這個辛苦是值得的,因為一旦進入,就等於有機會做全世界的生意,台積電給供應商的利潤也相對健康。
傳統產業更需要思考這件事。因為出版《晶片島上的光芒》,我常去日本,感受到日本人對台灣電子業又羨慕又佩服,尤其台積電在日本被視為非常重要的標竿企業。但另一方面,日本傳統產業的轉型升級其實做得非常好,很多企業歷史比台灣更久,甚至有百年以上,我一直認為台灣傳統產業應該向日本學習。
例如花王,以前最有名的是洗面乳等清潔用品,現在已經轉型投入半導體相關領域,從「洗臉」變成「洗晶圓」,而台灣是花王海外第一座化學品清洗中心。味之素過去做調味料、味精,現在投入半導體材料,生產 ABF(Ajinomoto Build-up Film,一種高階封裝基板增層膜材料),幾乎所有 ABF 基板廠都需要使用。
前陣子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訪問日本,拜訪了許多日本企業,因為 NVIDIA 需要台積電,也需要韓國三星、SK 海力士提供 HBM(高頻寬記憶體)記憶體,同時也需要這些日本企業提供關鍵零組件、設備與化學材料,少了這些供應鏈,整個 AI 系統根本無法完整出貨。
還有富士軟片,以前大家認為它在數位相機時代失去機會,是轉型失敗的案例,但現在富士軟片已成功進入半導體材料領域,尤其是光阻劑(半導體製程中用於曝光顯影的化學材料),日本目前在全球光阻劑市場市占率超過八成,富士軟片也把原本累積的化學技術延伸到醫療、製藥領域,做得非常成功。
這些企業的共同特色,就是擁有深厚的研發能力,能把累積的技術延伸到新的應用領域。不只這些企業。Toyota 最早不是做汽車,而是做織布機;信越化學現在是全球最大的晶圓供應商之一(台灣環球晶也是全球前三大晶圓供應商),但信越最早其實是做肥料的。世界一直在變,需求也一直在改變,關鍵就在於當新的產業浪潮出現時,你能不能抓住機會。
現在很多人會說「台灣 AI 發展這麼好,為什麼我沒有感受到」,但這道光不會照到所有人,問題是在這道光照射的範圍內,你有沒有想辦法走進去。你要把球踢進球門之前,必須先進入球場,感受競爭、了解環境,然後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什麼都沒做,只是說「為什麼 AI 沒有帶給我好處」,這其實不合理。
Q3:半導體帶動股市榮景,為什麼多數台灣人反而「無感」?
A: 我跑半導體產業 30 多年,這是我看過最好的時期。不只是 AI 晶片、AI 伺服器,整個電子產業在許多領域都掌握接近九成的全球市占率,股市表現背後有很強的基本面支撐。當然我不鼓勵炒股票,像加權指數 6 月 23 日盤中才剛衝上 4 萬 8,000 點的歷史新高,7 月 17 日單日就重挫近 3,000 點,現在大家反而覺得「還好」,因為指數基期已經墊高,跌 3,000 點的感受跟以前跌幾百點已經完全不同。
回到誰受惠的問題。半導體產業約有 30 多萬名從業人員,若把整個電子與資通訊(ICT)產業一起算,大概有 100 多萬人。2026 年 6 月,台灣總就業人數約 1,163.7 萬,半導體與電子產業大約占 10%。周邊依附電子業生存的產業,加起來或許有 20%~30%,剩下 60%~70% 則是傳統產業與服務業,這也是台灣 GDP 的重要組成。
再從資本市場角度看,截至 2026 年 6 月初,台股加權指數總市值已逼近 150 兆元大關,外資持有台股市值比例約 49%。過去 5 年,外資賣出台股金額估計約 2.7 兆元,但持有的市值反而增加,原因是雖然賣出部分股票,但保留的核心持股。例如台積電,市值持續成長,2021 年股價多在 500 至 600 元區間,如今早已不是當時的價格。這一波漲幅最大的主要是電子業,外資真正留下來的多半是台灣最具競爭力、漲幅最大的核心企業。
如果你不是電子業員工,也不是這些公司的股東,每天看到別人領股票、分紅、薪水比你高,自然會產生無感、甚至相對剝奪感。
Q4:台灣薪資結構為何長期落後,電子業與其他產業的薪資差距究竟有多大?
A: 台積電的薪資中位數,大約是台灣平均薪資的三到五倍。以 2024 年為例,台積電非主管員工薪資中位數約 264.5 萬元,而全國全體受僱員工全年總薪資中位數約 54.6 萬元,兩者相差將近 5 倍。台積電每年 4 月固定調薪,基本調幅這幾年多落在 3% 到 5% 之間,但因獲利與分紅大幅成長,員工整體平均薪資近兩年年增幅高達 21% 到 23%,相較之下,全國平均薪資的年增幅大約只有 3% 到 4%,差距因此持續擴大。
關鍵在於台灣電子業做的是全世界的生意,競爭對手是全球企業,必須具備非常強的競爭力,否則根本無法競爭,薪資也反映這件事。相對地,台灣許多傳統產業與服務業長期只能在國內市場競爭,較難拉高附加價值,這正是為什麼進入半導體供應鏈、取得國際訂單,會是傳統產業轉型的關鍵路徑。
從整體結構看,台灣受僱人員報酬占 GDP 的比例長期下降,2024 年降到 43.10%,寫下歷史新低,代表企業即使創造更多獲利,分配給員工的比例卻越來越低。
CNN 在 2025 年 11 月的報導中指出,台灣人均 GDP 可望超越日本、韓國,但平均薪資卻落後兩國至少三成。台灣有很多企業非常有競爭力,但員工薪資沒有同步提升,這代表企業經營者也需要反思——賺到的錢如果沒有適當回饋給員工,是不健康的。
Q5:目前業界對 AI 是否泡沫化看法不一,您怎麼看現在 AI 的發展?
A: 我覺得現在談泡沫還稍微早了一點。當然一定會看到一些市場現象,例如 Meta 開始把算力拿出來出租,xAI 也有類似做法,或者最近有人認為 OpenAI 的競爭力可能不如 Anthropic。每次出現這些新聞,就有人開始討論「這是不是代表 AI 泡沫要來了」。
但我三年前出書時就做過整理:電子產業大約每十年會出現一個新的重大趨勢。我從 1993 年開始跑科技新聞,當時正是 PC 與網路時代,大約從 1990 到 2000 年網路快速發展,2000 年發生網路(Dot-com)泡沫;之後產業重心轉向中國製造,中間又遇到 2008 年金融海嘯;接著是智慧型手機與行動網路時代,iPhone 在 2007 年推出,帶動長達十年的行動網路時代;到 2022 年開始,就是 AI 時代。所以我認為 AI 也會是一個十年的產業大趨勢,現在還在很早期的階段。
這也讓我想到超微(AMD)董事長暨執行長蘇姿丰所說的產業「第三局」概念,若真如此,現在 AI 發展其實還非常早期。今年四大雲端服務供應商(CSP)已投入六、七千億美元(約新台幣 19.4 兆元至 22.7 兆元)進行 AI 基礎建設,後續是否延續仍待觀察,但基礎建設完成後,下一階段可望是 AI 機器人、自駕車等應用接續發展。
Q6:電子業以外,您怎麼看媒體、資訊服務產業的未來?
A: 台灣媒體裁員的情況不明顯,但這不代表 AI 沒有帶來衝擊,而是台灣少子化太嚴重抵銷了衝擊。2025 年新鮮人進入職場約 13.8 萬人,比五年前少了 3 萬人,原本 AI 可能造成的人力減少剛好被勞動人口減少抵銷,2026 年上半年失業率平均 3.31%,續創 26 年來同期新低。
台灣媒體產業其實很蓬勃,新媒體持續出現,但大部分獲利不好,且部分媒體存在替特定人士或團體發聲的現象。台灣媒體真正的問題不只是 AI 或裁員,更核心的是:只問立場,不問是非。很多時候看到是哪家媒體寫的,就知道會怎麼寫,因為立場已經決定了內容。
我認為 AI 寫不出真正的「事實」。例如一個併購案表面的失敗原因大家都能整理,但真正原因可能藏在沒公開的股東角力裡,記者能挖出這些沒被寫出的事實,才是新聞價值所在。這仰賴長期建立的信任,像水門案的「深喉嚨」不會去找 AI 說明事實,只會信任一個被信任的記者,這是 AI 難以取代之處。
【編按】水門案的「深喉嚨」:指 1970 年代美國水門案中,長期匿名向《華盛頓郵報》記者提供內幕消息,最終促使尼克森總統下台的關鍵線人。
當然記者也必須承擔責任,可能要面對司法追訴,甚至承受巨大壓力,但這就是高價值內容的代價。另一個價值則是資深記者的「人生經驗」,舉例來說,親身經歷過 Dot-com 泡沫的人,才能拿當年的市場氛圍、企業領袖說過的話,拿現在情況比較,得到的判斷會不同,這些經驗就是 AI 很難取代的地方。
程世嘉: 這一點我也很有感。研究和顧問公司 Gartner 曾提出研究,未來「真實」與「信任」相關產業鏈,包括事實查核、交易驗證、企業資訊確認等服務,預估 2030 年企業用於驗證數位內容真偽的支出將超過 250 億美元(約新台幣 8,100 億元)規模。也就是說,未來企業可能會投入大量資源,只為確認資訊是真是假。在 AI 帶來大量內容的時代,信任反而會變成更重要的價值。
Q7:您有什麼建議給想投入財經或科技報導的年輕人?
A: 這個行業永遠需要願意挖掘真相,以及把事情做深、做好的人才,即使環境有很多不足,但這個產業永遠需要優秀的人加入。AI 還有十年的發展週期,台灣已經抓到一些機會,但很多產業仍在邊緣觀望。不要想太久,趕快進入這個浪潮,那道光芒要照到你身上,有時候也需要靠自己,如果企業主或第二代接班人什麼都不做,就不可能有轉型機會。
前面舉的日本企業例子,他們是真的投入研發,有工匠精神,不斷鑽研、不斷累積,這點是台灣比較缺少的。台灣比較急,希望快速看到回報,但日本企業速度比較慢,你有時候會覺得他們想很久,但最後往往能抓住機會,這也是台灣需要學習的地方。
程世嘉: 日本能持續產生諾貝爾獎得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們在各個領域長期深耕的精神,相較之下台灣常常處於生存模式,好像只想解決眼前問題。但時代已經改變,尤其 AI 帶來新的浪潮,更提醒我們必須專注,因為現在速度越來越快,如果想要勝出,除了專注之外,其實沒有第二條路。
收聽完整 Podcast|Sega on AI|EP3 台灣靠 AI 賺的錢,誰拿走了?台股會泡沫嗎?
(本文初稿為 AI 編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