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狀病毒(COVID-19,俗稱武漢肺炎)攪亂了全球步調,《數位時代》邀請了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波士頓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徐瑞廷兩位不同領域的專家對話,思索在這波疫情衝擊下,企業該如何自省及因應?
Q: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5年前就曾預言,病毒將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未來,企業該如何看待這個「隱形敵人」可能帶來的衝擊?
簡立峰(以下簡稱簡): 我認為病毒不是「隱形」的敵人,是我們「輕忽」了這個敵人的存在。
蓋茲對病毒的預測是,如果有一個東西可能對上千萬人造成致命的危機,它不會是飛彈、戰爭,而是微生物。現在看來,新冠狀病毒就是造成全球性疫情的微生物,是比世界大戰這種區域性戰爭,帶來更全面性的威脅。不管(病毒)以後是否再來,這次疫情後,我們都將學到一堂經驗。
徐瑞廷(以下簡稱JT): 企業要注意的不只是這次的病毒,還要關注全球貿易戰、高齡化、有限資源缺乏等議題,加上消費者、各國政府、企業等角色,所構成錯綜復雜的難題。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利用大的趨勢去組合成各種可能發生的情境加以分析,提出應對策略,同時降低傷害。
Q:從SARS、金融海嘯,我們可以汲取哪些經驗,用於面對疫情衝擊?
JT: 我做過一個調查,每個downturn(低迷)的時代,都會有1~2成的企業,能把握機會創造營收成長且壯大。這些企業除了體質是健康的,他們也為公司開始推動新的改革計畫,像現在所說的數位轉型就是一種。
試想,你不在疫情衝擊下進行「痛苦」的改變,等到生活回歸正常,員工也不會想再離開舒適圈,企業的機會就會流失掉。我的觀察是,這些贏家在面對低迷的景氣時,不是只有防守,也有做出攻擊。我認為台灣不少科技業的體質都不錯,如果現金流也很健康的話,趁著這一波疫情併購其他企業,是壯大自己能力的好時機。
簡: 我完全同意JT的看法。SARS爆發時也是區域性的影響,讓台灣知道我們是孤兒、要靠自己,所以這次台灣的超前部署,就擠進全球前段班。金融海嘯則是一個財務問題,主要影響的是金融圈、當時靠QE(Quantitative easing;量化寬鬆)政策來解套,直到2010年以L型轉V型的方式反轉。
這次疫情又跟上述兩種情況不同,這次是根本性消費行為的停滯,影響了生產供應端,只是各產業受到的影響有別,像是線上交易都能繼續。接下來,經濟若要以V型反轉,反彈回來時,裡面可能就會包含一些企業的典範轉移。
Q:如果新冠狀病毒是一面鏡子,它反映出台灣企業的哪些問題?
JT: 台灣一向以ICT產業(資通訊科技)為主,過去也在全球供應鏈上展現了絕佳優勢。不過,這次疫情反映出的是,這種「水平式」分工雖然能專精做好一件事,但當整個產業面受到衝擊時,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就會暴露出「彈性」不足的問題。
我認為企業要多向海外取經,像不少日本企業或韓國三星都是採取「垂直整合」方式,從消費者端出發、接著走向B2B模式,最後導向多角化經營。當然,台灣企業以中小型為主,要獨自組織一個垂直整合的企業或許有難度,可以考慮主動接觸最端點的客戶做為第一步,不但可以先了解最終端客戶需求,也可以嘗試提供可能的解決方案,再找尋合作夥伴。
簡: 台灣中小型企業一直自詡為相當有「韌性」,事實上,有不少中小型企業主年紀都偏大,這次疫情對中小型企業,會是很大的產業調整與重組。我認為,或許可以參考過去自行車A-Team的做法,台灣的其他產業是否也能組一個A-Team來進行產業轉型?至於目前政府針對中小企業的紓困方案,我的建議是,應該是要拉拔有技術成分、拔尖企業,而非雨露均霑,但這對於為政者來說肯定有難度。
Q:疫情造成的衝擊還很難全面評估,企業如何因應全新挑戰?
簡: 當我們被迫不能出門做生意的時候,企業該如何學會轉型,就變成了一個課題。老闆的頭腦也要轉型,過去我們做的是實體經濟,如果可以透過數位科技與網路的幫助,突破邊界的圍牆來完成生意,或許企業能有新局面,台灣海島可攻可守的價值,可能也將被體現出來。
JT: 短期來說,企業要先進行止血,同時確保員工的健康與安全。中期來看,企業要開始去對未來可能的經濟反彈做準備。舉例來說,要是現在把員工都資遣了,當反彈的時候,企業要靠什麼抓住機會?
長期來看,就是所謂結構性的改變,包括數位轉型。在我的觀察裡,有太多企業太專注於短期的止血,而忘記了中程的布局、如何掌握機會。如同前面所說,贏家此時關注的不只是現在,更是下一步怎麼走。至於更長期的結構性改變,倒還有一些時間可以思考。
另外,疫情也讓企業要學習resilience(彈性、韌性),原物料或供應鏈不能都在同一個地方,必須分散風險。有3個方式來衡量你的resilience表現:1.消息靈通的程度;2.調整企業步調的速度;3.平時準備的扎實度,包括企業平時就該多沙盤推演情境分析,將外在環境對企業的傷害降到最低。
Q:從短期或快速止血的角度來看,企業在黃金救援時間內可以做什麼?
JT: 這次疫情也反映了過去大型企業在內部溝通的斷層、各自為政。面對全新的工作模式時,許多溝通都是跨部門的討論,大企業會發現,他們更需要類似「指揮中心」的組織。
簡: 這次我去參與多場政府部會的會議,過去常見的狀況可能是再討論、再提報告上來,但這次政府的反應速度相當快,很多決定都是當天就要執行,我想這在民間企業應該更容易執行才是。
JT: 我建議企業要建立一個反應部隊,除了有CEO等級坐鎮之外,部隊成員應該要有營運、人資、財務等部門加入,而且都要是有能力決定事情的層級。這個反應部隊要對於每天討論的決策,立即做出跨部門的資源整合,且立刻下放到每個部門和員工,才能掌握企業救援的最佳黃金時間。
Q:有別於大企業、中小型企業,資源相對較少的新創團隊,又該如何因應危機?
簡: 新創叫做venture(冒險),本來就是在冒險、在尋找更大的機會。對其他大型或中小型企業而言,疫情的衝擊可能是種危機,但我過去常跟新創團隊說,不要去提危機,因為新創永遠是在看機會,當你發現一個大機會,其他的問題都不足為奇。
而且,比起中小型企業來說,新創團隊應該有更優秀的能力去面對困境、更應該要逆風飛行而且成長。所以,政府對於新創團隊的紓困,也同樣不能雨露均霑。政府應該扮演一個領頭的角色,拋出現在可能的需求,讓新創團隊集思廣益、解決問題。對新創來說,疫情帶來的衝擊絕對是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JT: 我補充一些我在大企業看到的機會。以量體溫、居家辦公的視訊問題為例,如何創造一個穿戴裝置,可以同時滿足量體溫、追蹤體溫等市場需求;或是能開發相關的軟體,讓員工在家辦公開視訊,還是可以很體面,都是可以嘗試的商機。
此外,很多生活模式都在轉變,飲食習慣、娛樂、辦公模式產生出來的問題都是痛點、也都是新創團隊可以著眼的機會。
Q:疫情期間,企業都在談數位轉型。這是有效的解方嗎?企業又該如何推行數位轉型?
JT: 數位轉型失敗最大的問題,除了組織和人的因素之外,就是企業沒有明確找出該解決的問題點,導致製造更多問題給員工。在疫情之下再度討論數位轉型,某個程度上是因為企業必須加速數位化,來解決當前的問題;且疫情也讓企業主看到導入數位轉型,確實能協助目前的營運,解決痛點。
我有幾個建議。首先,企業之所以找不到該解決的問題,主要是忘記找出Use Case(使用情境),一旦解決了這個燃眉之急的場景,就能為企業找到一個如燈塔效應的樣本範例,讓員工看到導入數位轉型,確實有助於改善作業流程。其次,長遠來看,數位轉型還是要去面對企業最根本的問題:未來要成為怎樣的公司?是以解決問題為導向,還是以顧客至上為導向?清楚知道目標,才能有更全面的布局。
簡: 企業最該釐清的是,這個轉型要幫助企業帶來怎樣的競爭力和提升,未來可能的運用場景也要明確,最終才能為企業創造出新的商業機會。
鎖國之後,很多企業可能要學習透過數位的方式做生意。如果企業主知道,因應疫情的挑戰,生意要繼續,就必須導入數位轉型,最終發現這個模式可行,那不僅會讓企業產生的結構性的轉變,也能找出新的營運模式。
簡立峰
現職: Appier與iKala董事
經歷: 中央研究院資訊所研究員兼任副所長,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
學歷: 台大資工所
事蹟: Google台灣第一位員工,專長資訊檢索、中文資料處理、自然語言處理等
徐瑞廷
現職: 波士頓顧問公司(BCG)台北辦公室負責人、合夥人暨董事總經理
經歷: IC設計工程師、亞洲和美國多家高科技新創公司的高階經理人
學歷: 聖塔克拉拉大學MBA
事蹟: 參與許多高科技與電信業的轉型規畫與執行,專研半導體與消費性電子產業價值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