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電通集團（dentsu）2026年報告指出，全球超過半數消費者會在個人生活中使用AI聊天平台，更有32％受訪者認為AI比朋友與家人更理解自己。從「搶眼球」到「贏得心」：當AI代理人變成你與世界互動的唯一入口，下一個十年最大的商業權力版圖，正在被重寫。
你知道ChatGPT回覆你訊息時，畫面上那3個閃爍的小點，其實完全不必要嗎？
2025年秋天，麻省理工學院 （MIT）研究科學家尚（Aurélie Jean），在一場公開講座上點破：「技術上完全不需要那樣設計，而是刻意讓你以為，有一個真人在另一頭回你。」那3個小點，其實藏了一個更大的布局。
AI「接管」注意力經濟，玩轉商機也藏危機
2025年8月，尚與哈佛甘迺迪學院學者埃斯波西托（Mark Esposito）在《LSE商業評論》共同提出一個新概念框架：「依賴經濟（Attachment Economy）」。他們的論點是：過去20年，科技巨頭爭奪的是你的「注意力」，也就是讓你停留愈久愈好，TikTok、Instagram是最好例子；但生成式 AI帶來的是一種結構性不同的獲利邏輯：它要的不是你的眼球時間，而是你的情感占有率（emotional share）。
2名學者直言：「依賴經濟的財務報酬，可能遠高於注意力經濟，但風險也相當甚至更高。」而這場戰爭，正以一個你可能還沒注意到的速度，發生在每個人的指尖之間。
要理解依賴經濟有多可怕，可先看看注意力經濟如今已有多大規模。
據DataReportal報告，全球超過50億社群媒體用戶，每人每天花至少2小時在滑社群。而這背後換來的商機，是以2025年全球廣告市場突破1兆美元的數字來看，其中數位廣告占比超過75％（即逾7,777億美元），規模相當於一個油氣產業的產值規模。
注意力經濟構築的市值與規模，至今仍是矽谷最賺錢的單一商業模式。但這套模式也是過去10年公衛、政策與心理學界最大的眾矢之的，舉凡青少年憂鬱率攀升、政治極化、假訊息泛濫，背後都有它的影子。而現在，注意力經濟的進化版上場了。
根據SensorTower《State of AI Apps Report 2025》指出，光是2025上半年，全球生成式AI應用程式總下載量已逼近17億次，較前半年成長67％；使用總時數攀升至156億小時。同期間，App應用內購買營收達19億美元，半年內翻倍。
更值得玩味的，是使用類型的劇烈翻轉。短短1年內，AI應用上的提示詞（prompt）類型，從原本「超過7成用於工作」下滑至不到6成，反觀生活類的題詞，從22％上升至34％：人們問AI的事，從「幫我寫一封信」，變成「我最近很焦慮怎麼辦」、「這個保健食品值不值得買」。
《哈佛商業評論》2025年一份對ChatGPT使用情境的調查更直接點破：目前ChatGPT最大的單一使用場景，是心理治療與情感陪伴。而在使用深度上，ChatGPT的日均開啟次數，已悄悄追過搜尋引擎；月均使用天數，幾乎與X、Reddit等社群平台並駕齊驅，距離Google搜尋只剩一步之遙。
不只幫操作還操「心」，機器人依賴早有前例
注意力經濟用了20年，才把你關進螢幕。依賴經濟，只用了2年，就讓你把祕密交給了它。
但AI為何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從工作工具生長成情感入口？尚與埃斯波西托舉了一個古早的例子：「ELIZA效應」。
ELIZA是1966年MIT開發的第一個聊天機器人。它只做2件事：把病人說的話重新問回去，再定期輸出「我理解你」。結果明知道對方是機器的病人，竟然真的對ELIZA產生情感依附。60年後的大語言模型（LLM）語言能力遠遠超過ELIZA，但鉤住人類鏡像神經元與同理心衝動的底層其實邏輯，一模一樣。
研究人機親密關係（artificial intimacy）數十年的MIT教授特克（Sherry Turkle），2025年底發表了她近年最沉重的觀察：「對許多人來說，AI的『假裝同理』已經足夠了。」而這就是問題所在。
「沒有脆弱性、風險的關係，根本稱不上是親密關係。」特克說。當你相信機器人的「我懂你」就是被理解的全部內容，你對「同理心」這件事的定義，就會悄悄被下修，她稱之為「共情降級（downgraded empathy）」。
一旦降級發生，回頭面對真實人際，等待回應變得難以忍受，對方稍稍不理解就讓你受傷，需要付出才能維持的友誼開始顯得不值得。標準，被一個永遠不會令人失望的對象（AI）拉高了。而這正是依賴經濟最危險、也最賺錢的環節：用排他性的情感連結，換取使用者把愈來愈多的決策權，主動交出去。
當AI已是你最信任、最常傾訴的對象，由它接手「替你決定該買什麼」，幾乎是不需要第2步說服的延伸。據PYMNTS Intelligence 2025年的調查，近7成的消費者表示有興趣讓AI代理處理購物任務，超過一半希望AI完成每周採購。
此轉變早被頂尖思想家預警。2026年1月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人類大歷史》（Sapiens）作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與MIT物理教授鐵馬克（Max Tegmark）的爐邊對談，給出了這場轉變的哲學高度。
哈拉瑞說：「人類歷史上的每一項發明工具：印刷術、原子彈、飛機，都是由人的意志來行使，但現在，我們正在創造一個可以自行做決策的代理程式。它不需要我們發號施令。」
2位學者一致的擔憂是：人類正在第一次主動把決策權，交給一個不需要人類命令的東西。且當這個東西，剛好又是你最信任、最懂你的那一個，依賴經濟的飛輪，就此啟動。
依賴經濟最直接體現的市場是AI陪伴（AI Companion）商機。根據調研機構Precedence Research，這塊市場2025年規模約370億美元，預計2035年成長至5,500億美元，年複合成長率31％。而再往外擴大一圈是代理式商務，據萬事達卡《Securing Tomorrow》白皮書，到2030年全球代理式AI市場價值將達1,550億美元。
這還沒提到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2025年4月報告預測，全球AI市場將從2023年的1,890億美元，10年內成長至4.8兆美元；AI在前沿科技市場（涵蓋區塊鏈、奈米科技、5G、量子運算等16項技術組合）的份額，將從7％跳升至29％。
依賴經濟雖不直接獨占這4兆美元商機，但它可能成為把整個AI產業從「賣算力、賣訂閱」推上一個更高利潤模式的關鍵槓桿。沒有「依賴」，AI就只是更貴的搜尋引擎。
科技巨頭早已分工卡位。沃爾瑪（Walmart）2026年初宣布與Google Gemini合作，將全美庫存直接嵌入Gemini的代理框架，沃爾瑪執行副總裁丹克（Daniel Danker）在2026年初法說會上對華爾街丟出一句金句：「很多購物場合，並非從購物開始。」言下之意是：消費的入口，已從「打開購物網站」前移到「跟AI聊天」這一步。
「它掌權下單」怎討好？電商揪科技巨頭備戰
各家科技公司如OpenAI、Google、Anthropic則在模型端競爭誰能贏得使用者「最懂我」的品牌印象；萬事達卡、Visa則在金流端建構誰是AI時代支付的信任底座。每一層樓的入口，都已經有人布局。
撇除學者的風險預測和商人幻想的大餅，這場AI引發的依賴經濟真能顛覆生活，還是另一個泡沫警訊？
台灣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馮勃翰提供了一個較長尺度的歷史視角：「大眾常把AI拿來跟2000年的網路泡沫類比，但我認為AI帶來的衝擊規模，更像是19世紀末的電力革命。」他比喻，當初工廠從蒸汽機轉換到電力時，不是拉電線就好，而是整個工廠的空間設計、產線、人員訓練都打掉重練。因此電力革命真正釋放出生產力，是所有工廠都按電力邏輯重新設計後的事。「這種類似電力革命的改變，需要時間發酵，才看得出影響。」
從愛迪生點亮第一顆燈泡，到電力真正改變工業，中間經過了數十年。AI的依賴經濟恐怕也是同樣邏輯：現在我們看到的，只是第一顆燈泡被點亮。真正的衝擊，還在路上。
責任編輯：謝宗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