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卡羅來納州軍事重鎮布拉格堡,一處沒有窗戶的地下室中,曾是美國軍用AI的孵化地。2020年,美軍在此展開「緋紅巨龍」(Scarlet Dragon)演習,測試AI能否讓一支小型團隊擁有過去上千人才能達到的目標定位能力。5年後,緋紅巨龍已從兵棋推演發展為實彈:2003年美軍攻打伊拉克,耗費約2千名人力負責目標定位,如今憑藉Palantir開發的Maven智慧系統,僅僅20名士兵便完成同樣的工作量。
AI已經徹底顛覆了傳統軍事上的識別目標、決策發動攻擊的殺傷鏈,並能介入OODA循環(觀察、定向、決策、行動)的各個環節,尤其現代戰爭中,情報量已經大到人類難以單獨處理的地步,AI扮演了過濾資訊及輔助決策的關鍵角色,讓軍方能在雜訊中迅速掌握戰況。
並且前線的武器裝備正透過AI減少對人類操作的依賴,逐步建立具備自主判斷與抗干擾能力的無人系統。同時AI也為軍隊大後方的後勤運作同樣帶來了顛覆性的效率提升,可以在零件損壞前提前預測並安排維修,大幅降低維護成本,並避免裝備在戰場上突然故障的致命危機。
從近年世界各地掀起的衝突上,也能發現AI技術逐漸步入戰場。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發動對伊朗展開的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中便全面依賴Maven智慧系統,這套系統能瞬間分析來自衛星影像、無人機監控、雷達感測器,甚至社群網路的龐大數據,自動生成數百個目標建議、標定位置。
《衛報》指出,美軍藉由這套AI系統,將過去需要耗費數小時甚至數天的情報分析,壓縮到幾秒鐘內完成。美軍為這套系統設定了一小時內做出1,000個打擊決策的終極目標,開戰的首兩週內,便透過Maven智慧系統轟炸多達6,000個目標。
至今綿延超過4年的俄烏戰爭中,AI也成為烏克蘭與俄羅斯進行不對稱戰爭的武器之一。根據《紐約時報》報導,烏克蘭開始運用AI協助無人機飛手辨認隱藏的戰車或軍事設備,並計畫進一步用於分析空襲、處理情報資料、和規畫對俄羅斯進行縱深打擊。
甚至今年1月美國針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的突襲行動中,更傳出與Palantir合作,用上了Anthropic開發的AI模型Claude。
矽谷式打法,AI加速進入軍事領域
根據研究公司Grand View Research的數據,2024年全球軍事AI市場規模已達93.1億美元,並預計在2025至2030年間,以13%的年複合年成長率持續擴張。而美國便是這塊領域最主要的玩家,美國國防部自2016年以來已在AI相關計畫投入至少750億美元。而這愈發龐大的軍用AI市場,有三股勢力正在入局,首先便是以Palantir、Anduril為首,收穫最豐的新一代國防科技公司。這些用矽谷方式投入軍事技術開發的挑戰者,正快速將AI帶入軍事領域。
Palantir原本是以政府情報與國防數據分析起家,這幾年持續把重心放在政府與國防AI平台,2025年更與美國陸軍簽署一項10年期企業服務協議,採購上限為100億美元(約新台幣3,242億元)。
他們對軍事AI的布局並不只是單一模型,而是將AI技術融入軍方既有流程之中,其開發的Maven智慧系統、Gotham情報分析平台已被美軍用於分析情報、支援決策。
而Anduril則走不同路線,專注在自主無人機、反無人機技術及戰場軟體平台上。2026年該公司與美國陸軍建立一項為期10年、採購上限200億美元(約新台幣6,484億元)的反無人機合約工具;首筆交由Anduril執行的任務訂單為8,700萬美元。甚至台灣也向Anduril採購無人機,其中ALTIUS 600M攻擊型無人機,已於2026年3月前全數交付。
除了這些新竄起的公司,傳統軍工巨頭同樣不願錯過這股商機。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諾斯洛普.格魯曼(Northrop Grumman)與L3哈里斯技術公司(L3Harris)等公司都嘗試將AI技術整合進戰機、雷達、後勤維修等既有的產品之中。
昔日抵制瓦解,科技業向五角大廈解禁
然而,2026年5月,美國國防部宣布與OpenAI、Google、輝達、微軟、亞馬遜及甲骨文等科技公司達成協議,允許這些公司的先進 AI 能力部署於機密網路,供軍方執行「合法作業用途」。不過,公開資訊並未揭露各家公司的完整合作條款及具體軍事用途。這項協議也顯示,過去對軍事合作較為謹慎的矽谷科技業,正逐步加深與美國國防體系的關係。
美國國防部近年也積極透過Defense Innovation Unit等單位,拉攏矽谷新創與AI公司進入國防供應鏈。目的便是加速將商業AI、無人機與軟體技術導入軍事體系,縮短軍方採購與測試流程。
不過,並非所有科技公司都願意放寬軍事用途限制。Anthropic拒絕允許軍方將Claude用於大規模境內監控及全自主武器後,直接被美國國防部列入供應鏈風險黑名單,最高2億美元的既有合約也遭終止。美國政府要求相關單位逐步汰換Anthropic的產品,但適用範圍、過渡期限及執行方式仍存在法律爭議。近來也傳出美國軍方正在測試多款AI模型,以從中找出Claude的替代方案。
儘管投資力度沒有美國那麼大,世界各國同樣積極發展軍用AI技術。以色列已將機器學習演算法深度整合至自主無人機機隊中,能在極少人類干預下自主偵測威脅並執行精準打擊;英國國防部則推動AI在網路安全領域的應用,利用AI監測異常流量、分析潛在攻擊及協助資安人員。烏克蘭前國防部長米哈伊洛·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曾形容,這些以AI技術打造的自主武器「就是新時代的核武」。
決策壓縮到3.6秒,人類把關形同蓋章
AI進入軍事領域最大的風險之一,是為了追求極致的效率而將人類決策時間極度壓縮。美伊戰爭的史詩怒火行動中,美軍使用Maven智慧系統時設定了1小時內做出1,000個打擊決策的目標。這代表決策團隊平均每3.6秒決定一個目標生死,對個別成員而言,大約每72秒就要處理一個目標。如此高密度的作業節奏,恐壓縮人員查證及覆核的時間,增加錯誤資訊未被及時發現的風險。
並且AI本身並非萬無一失。例如,Maven系統的演算法在天氣晴朗時辨識坦克的準確率約為60%,但在下雪天會驟降至30%。此外,AI是個黑盒子,軍方根本無法確定系統中是否存在可能導致辨認失誤的偏見。
伊朗小學誤炸事件就是這套流程下的悲劇。根據《衛報》報導,Maven系統基於美國國防情報局一份自2016年以來就未曾更新的錯誤資料,將一所已改建為學校的建築標記為軍事設施,最終導致170至180人死亡,且大多數是7到12歲的女學生。
這起失誤也反應出,AI在戰場上的使用仍然缺乏明確的規範與法律,儘管科學界與聯合國呼籲,應效仿《核武禁擴條約》或《化學武器公約》制定具備法律約束力的條約,但由於缺少美國、以色列及中國等AI大國的支持,目前仍難以建立國際共識。與此同時,美國政府賦予軍方及情報機構使用AI時有極大的裁量權,允許他們在「阻礙機構行動」的藉口下忽視安全措施。
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警告,AI對戰爭最大的威脅是壓縮決策時間,以及不透明的建議,這可能導致人類指揮官在危機中發生誤判。當AI用不透明方式分析敵軍動態,並迫使決策者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時,在未來的地緣政治危機中,這種不確定性可能成為核戰的導火線。
